我在他祖母那的时候,他不好意思打搅祖母的雅兴。所以,拖到我都快出宫门了才派人来请我。那个宦官是这么转述的。
我感觉不是这样。我感觉是皇帝知道我出观之后,在我家里在他祖母那待过后,我对他能说出来的只有什么,他觉得听那些话没意思,根本不想和我说话了。
果然,我到了皇帝面前,行完了礼,与他对坐,他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就静静坐着,盯着我发呆。我问他陛下,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说,没什么想问的。我问他既没什么想问的,何故召我?他说他没什么想问的,便不能召我过来吗?
可他坐得住,我坐不住。
我问他,陛下,不如我们一起下盘棋?他说,他不爱对弈。我问他,陛下,我出观后学了几首民俗小调,弟弟妹妹们都说我唱的好听,陛下想不想听听?他说,靡靡之音,哪堪入耳,他不听。我说我会看手相,陛下想让我看看吗?他说他是天子,身份贵重,不轻易与人窥探自己的天命。我说我精通易理,射覆神验,陛下想见识吗?他说,善为易者不占,我这样卖弄,可见易理不精,不看也罢。
怼得我无话可说。
若我不是个凡人,而是神仙,必定当即离去,不和这块讨嫌的木头纠缠了。
可我现在只是一个只有名声而没有身份的草民。皇帝召我过来就想这么和我安静地坐着,我就得陪他这么安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跟他说,陛下,我渴了。
沉静的少年皇帝微微偏头,旁边的奴婢心领神会。半晌,茶盏奉上。一个人倒茶,另两个人上前,左右两杯茶各取一杯喝一口,还有一个人守在漏刻边,报了一声时。
在我的感觉里,像是过了好久好久,漏刻边的人又报了一声时,喝茶的两个人拜了一拜,一起报一声无毒,倒茶的人对我说:“道长请。”
我觉得我已经过劲了,不渴了。
但根据我在爹那学的他们达官贵人讲求的礼仪,我要的茶,我得喝。
喝完,我跟皇帝说,陛下我想更衣。
被引到如厕的偏殿,我真想赖那不走了。在厕所呆着也比回去跟皇帝一动不动的坐着强。本来头一次见面,我对这个凡人印象还挺好的,现在,这印象可真是糟的不能再糟了——他和他祖母不对付,在这里对付我干什么?
呸,欺软怕硬的家伙。
唉,我感觉,做凡人确实没什么意思。尤其是让凝合说中了,记得自己是神仙,来做凡人,太没意思了。能力受制,记忆受制,神识受制,知道自己该洒脱,却做不到洒脱了……不过就是遇到了这点小事,就在这里生起闷气来了……
倒也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滋味……可能等我变回神仙后,再回忆起来也会觉得有意思吧……至于现在……
外边的太监又在催我了。催催催,催什么催?!
回那个殿里,重新到皇帝近旁,我真想往他身上撒尿。但是又想,我凌迟处死了不要紧,牵连太史令全家一起被诛——就为了和一个凡人置气?
看吧,越说越像个凡人了。鸿蒙归元神君做神仙时,哪是个顾及旁人的人?他做事从来都是他想做他就做了……虽然作为一个神仙,鸿蒙不撒尿吧……
“道长,恼我了?”我对面的皇帝突然开口了。
我牵牵嘴角,皮笑肉不笑和他说:“岂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