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福州府大牢外的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更夫老周提着灯笼,打着哈欠,沿着墙根慢吞吞地走。他在这条巷子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不会摔跤。所以当脚下突然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时,他愣了一息才低头去看。灯笼的光落在地上。一张脸。是看守大牢后门的老李。眼睛睁得很大,嘴半张着,喉咙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血还在往外渗。老周的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舔上灯纸,呼地烧起来。他想喊,但喊不出声。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冰凉,带着咸腥的海风味儿。然后他后腰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火光照亮巷子深处。十几个黑影从暗处涌出来,动作迅捷无声,像一群夜行的海狼。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只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假眼。陈三眼的旧部,终究还是来了。“快。”那人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如砂纸,“一炷香,救不出大哥,都别活着回去。”黑影散开,三人守住巷口,两人攀上墙头了望,剩下的跟着首领摸向大牢后门。后门的锁很结实。但那首领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进锁孔,耳朵贴着门板,手指轻轻转动。三息之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门推开一道缝,腥臭的霉味扑面而来。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在尽头摇晃,一个狱卒趴在桌上打鼾,呼噜声像拉锯。首领一挥手,两个手下摸进去,一人捂住狱卒的嘴,一人手中的匕首往他脖子上一抹。鼾声戛然而止,只剩血喷在墙上“嗤嗤”的轻响。一行人穿过走廊,拐过两道弯,停在最深处那间囚室前。铁栅栏后面,陈三眼靠墙坐着,身上的囚衣血迹斑斑,那只假眼早就碎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空洞。但他的真眼还是睁着的,死死盯着来人。“大哥!”首领扑到栅栏前,扯下蒙面布——是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姓胡,叫胡老七,跟了陈三眼十五年,从私盐贩子到海鹞帮的二当家。陈三眼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老七。”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来了多少人?”“十七个。路上折了四个,还剩十三个。”陈三眼点点头,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从胡老七手里接过一把刀。“牢头呢?”“死了。后门的狱卒也死了。打更的撞监,也宰了。”陈三眼握刀的手一顿,独眼盯着胡老七:“打更的?”“巷子里那个。他看见了老李的尸体,不能留。”陈三眼沉默了一息,然后点点头,走出囚室。一行人沿着来路退出去,快到后门时,前面探路的人突然停下,抬手握拳——警戒。陈三眼侧耳细听。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是巡夜的兵卒,换班的点到了。“退。”陈三眼低声道。他们退回拐角,贴着墙根蹲下。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一个声音传来:“老李?换班了!开门!”没人应。“老李?”那声音提高了些,透着疑惑,“睡死了?”门被推开。火光照进来,照亮了老李趴着的尸体,照亮了地上蜿蜒的血迹,也照亮了墙根处蹲着的一排黑影。“有——!”那个“有”字还没喊完,胡老七已经扑了出去,一刀捅进那人的心口。但第二个兵卒已经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劫狱——!有人劫狱——!”锣声炸响,整个大牢瞬间沸腾。“冲出去!”陈三眼低吼。十三个黑影冲出后门,迎面撞上闻声赶来的十几个兵卒。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陈三眼一刀砍翻一个兵卒,夺过他手里的刀,左右开弓,杀出一条血路。胡老七护在他身侧,身上被砍了三刀,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还在拼死往前冲。巷子尽头,拴着八匹马。陈三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十三个人,冲出来的只有七个。剩下的六个,倒在血泊里,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走!”他一夹马腹,冲进夜色。身后,大牢的火光冲天而起,锣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福州城的夜,被彻底撕碎了。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包拯站在大牢后门的巷子里,脸色比平日更黑。地上躺着六具尸体——老李、老周、四个来不及反应的兵卒。血迹从后门一直延伸到巷口,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条扭曲的蛇。公孙策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查看伤口。他翻过尸体的手,看了看指甲缝,又扒开衣领看了看脖颈,眉头越皱越紧。展昭站在巷口,望着远处的马蹄印,一言不发。他的伤还没好透,腰间的纱布渗出一丝血色,但他执意要来。,!包拯走到公孙策身边:“怎么说?”公孙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道:“大人,学生发现几处蹊跷。”“讲。”“第一,后门的锁。学生问过牢头,这锁每日酉时落锁,卯时开锁,钥匙只有三把——牢头一把,典狱长一把,府台大人一把。但学生方才查看,锁芯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是用钥匙打开的。”包拯目光一凝。公孙策继续道:“第二,换班的时辰。按规矩,子时三刻是后门换班的点,老李应该在那时候被换下来。但学生问了昨夜当值的兵卒,他们说,换班前一刻钟,有人送来一坛酒,说是典狱长赏的。他们喝了,然后……”“然后?”“然后睡到了寅时。”公孙策的脸色很难看,“酒里下了蒙汗药。”包拯沉默。公孙策走到第三具尸体旁——是那个打更的老周。他指着老周喉咙上的伤口:“第三,这个人的伤口,和其他人不一样。”展昭走过来,低头细看。老周的伤口在腰后,一刀贯穿肾脏。但公孙策翻开他的衣领,后颈处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有人先勒晕了他,再补的刀。”公孙策道,“但其他尸体,都是一刀毙命,没有多余动作。”包拯的目光落在那道勒痕上,许久没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收尸的衙役偶尔的低语,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终于,包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钥匙有三把。牢头的还在身上,没动过。府台大人的,昨晚在府衙,有人作证。典狱长的……”他顿了顿,看向公孙策。公孙策会意:“学生这就去查。”包拯点点头,又看向老周的尸体。“这个打更的,”他说,“他看见的,不只是老李的尸体。”展昭皱眉:“大人的意思是……”包拯没有回答,转身向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们心上:“查。从典狱长开始,到大牢里的每一个狱卒,再到昨晚在码头过夜的每一个人——谁帮他们开的门,谁帮他们拖的时间,谁……”他回过头,目光幽深得像夜里的海:“谁给陈三眼,递的那把刀。”典狱长叫周世安,五十来岁,干了大半辈子牢头,脸上的皱纹比树皮还深。他被带到包拯面前时,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包、包大人……下官冤枉!下官真的不知情!那钥匙……那钥匙一直在下官身上,从没离过身!”包拯看着他,没有说话。公孙策在一旁问:“昨夜酉时到子时,你在何处?”“在、在家!和拙荆一起!她可以作证!”“有人来找过你吗?”“没、没有……”“你离开过家吗?”“没……”“那钥匙,”公孙策盯着他的眼睛,“可曾借给过旁人?”周世安张了张嘴,忽然顿住。包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起什么了?”周世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昨……昨日下午,下官在牢里巡查时,钥匙曾在桌上放了一小会儿……就一会儿……”“谁在场?”“有……有好几个……牢头老李,狱卒小张、老王……还有……”他忽然停住。包拯的眼睛微微眯起:“还有谁?”周世安的脸涨成猪肝色,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还……还有府台大人派来查案的那个……那个姓钱的师爷……”公孙策的瞳孔猛地一缩。姓钱的师爷,叫钱通,是福州知府的心腹,前几天确实来大牢提审过陈三眼。包拯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站起身。“钱通,”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现在何处?”周世安摇头:“下、下官不知……”包拯走到门口,对展昭低声道:“去府衙。找钱通。活的。”展昭抱拳,转身离去。包拯站在门口,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密信——是林晚照托人送来的,说她在渔村打听到一件事:最近有陌生人在码头打听陈三眼的案子,问得很细。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陌生人,也许就是昨夜劫狱的人之一。“公孙先生。”“学生在。”“派人去码头。查这几日往来的船只,有没有形迹可疑的。尤其……”他顿了顿,“往海上去的。”公孙策心头一凛:“大人是觉得,他们会从海路走?”包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那里,海天一色,看不到尽头。展昭从府衙回来时,脸色比去时更难看。“大人,钱通不在。”包拯眉头微皱。“府台大人说,他昨日酉时告假,说是家里老母病了,要回乡下探望。今早派人去他老家问,人根本没回去。”,!公孙策倒吸一口凉气。包拯沉默许久,才缓缓道:“钱通的住处,搜了吗?”“搜了。”展昭道,“人已经跑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先搜过。但属下在床底下的砖缝里,找到了这个。”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小块碎布片。青灰色的,很旧,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公孙策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忽然道:“这是……海鹞帮的人穿的衣裳颜色。”展昭点头:“陈三眼的旧部,都喜欢穿这种颜色的短褐。说是耐脏,又便宜,死了也不心疼。”包拯看着那块碎布,久久不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块布上,照出上面隐约可见的几个字——是绣上去的,但被烧得只剩半边。公孙策凑近了看,努力辨认,半晌,忽然抬头:“大人,这上面绣的……是个‘胡’字。”展昭脸色一变:“胡老七?海鹞帮二当家?他还没死?”包拯的目光落在那块碎布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钱通帮他们开的门,胡老七带人劫的狱。”他一字一句,像在梳理脉络,“钱通跑了,胡老七带着陈三眼也跑了。他们会在哪儿碰头?从哪儿走?”公孙策脑中灵光一闪:“码头!”展昭已经转身冲了出去。包拯站在窗前,望着码头方向,低声道:“公孙先生,你说,一个人临死前,为什么会留下证据?”公孙策一愣。包拯回过头,看着那块碎布,目光幽深:“这块布,不是不小心落下的。是故意留下的。”公孙策心头一震:“大人的意思是……”包拯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碎布收进袖中,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公孙策,声音轻得像叹息:“内奸,不止一个。”码头。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血红。展昭站在栈桥尽头,望着远方的海平线。那里,最后一艘出海的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慢慢消失在天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公孙策。“查到了。”他喘着粗气,“酉时初,有一艘渔船出海,说是去捕夜鱼。船主姓马,但据码头的人说,上船的几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其中有一个……瞎了一只眼。”展昭的拳头攥紧了。公孙策递过来一张纸:“这是那艘船的船籍,登记的是‘福渔三一七’,但属下让人查过,真正的‘福渔三一七’三天前就沉了,船主死了,船也沉了。这艘,是冒牌的。”展昭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消失在海平线上的那个黑点,忽然问:“能追上吗?”公孙策摇头:“已经走了一个时辰,追不上了。除非……”“除非什么?”“除非林晚照。”公孙策道,“她那个渔村,有十几条快船,船主都是她救过的人。如果她肯帮忙,或许能赶在他们换船之前截住。”展昭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大步向渔村方向走去。公孙策追上去:“你的伤……”“死不了。”展昭头也不回,“雨墨能为我跳崖,我就能为她师父去追人。”夕阳沉入海面,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海风很大,吹得展昭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那块碎布,想起包拯那句话:“内奸,不止一个。”如果钱通是内奸,那胡老七为什么要把他的证据留下来?如果胡老七是内奸,那他为什么要救陈三眼?如果不是他们,那又是谁?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陈三眼逃了,钱通也逃了。他们会在海上碰头,然后消失在某座不知名的岛上,或者换一艘船,逃到倭国,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而包大人,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所以他必须追。哪怕追到天边,追到海底,追到最后一口气。他握紧腰间的剑,大步向前。身后,夜色正浓。前方,海浪声声。夕阳把渔村的码头染成一片暗红。林晚照站在栈桥尽头,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去拨。她的目光越过那十几条快船,越过那些正在检查船帆、搬运淡水的渔夫,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面上。那些人,都是她救过的。三年前,老吴的儿子被鲨鱼咬伤,是她连夜缝合的伤口,保住了那条腿。两年前,阿贵的老婆难产,是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大人孩子都活了下来。去年,小陈的爹中了鱼毒,是她用草药一点一点洗出来的命。现在他们站在这里,手里握着桨,腰里别着刀,等着她一句话。“林姑娘,”老吴走过来,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展护卫到了。”林晚照转过头。展昭正从沙滩上走来。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但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忍着什么。他的腰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丝血色——伤口又裂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晚照的目光落在那片血色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展护卫,”她说,声音很平静,“你伤没好。”展昭在她面前站定,摇了摇头:“死不了。”林晚照看着他,没说话。海风呼呼地吹,把两个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半晌,展昭开口:“林姑娘,这一趟……”“我知道。”林晚照打断他,“陈三眼跑了。钱通也跑了。他们会在海上碰头,然后消失。”展昭沉默。林晚照转身,面向那十几条快船,面向那些站在船头的渔夫,声音忽然提高:“各位叔伯兄弟,我林晚照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天求你们一件事——”她顿了顿,海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停了:“帮我把那些畜生,截在海上。”没有人说话。但十几条快船同时解开了缆绳。老吴第一个跳上船,回头对展昭喊:“展护卫,上我的船!我的船最快!”展昭看了林晚照一眼。林晚照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海面,轻轻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展昭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跳上老吴的船。船帆升起,十几条快船像离弦的箭,射向苍茫的海面。林晚照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越来越小的影子,望着展昭站在船头的身影。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姑娘站在另一个码头上,也是这样望着海,望着远方,等着一个人回来。后来那个人再也没回来。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下过毒,也救过命。曾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这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怕那个人,也回不来。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老吴的船确实最快。一个时辰,就把其他船甩在后面。两个时辰,就看见了那艘渔船的影子——小小的,黑黑的,在海平线上若隐若现。“就是它!”展昭指着前方,“‘福渔三一七’!”老吴眯着眼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不对。那不是渔船。”展昭一愣。老吴指着那艘船的轮廓:“你看那个帆,那个船身——那是海鹞帮的‘黑鲨船’,改装过的,专门用来走私。速度比咱们快一倍。”展昭的心猛地一沉。“那怎么办?”老吴咬了咬牙:“追。追到追不上为止。咱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要缠住他们,等其他船赶上来,他们就跑不了。”展昭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剑。老吴调转船头,斜插向那艘黑船的航线。其他快船也看出了端倪,纷纷改变方向,形成一个扇面,向那艘黑船包抄过去。黑船上的人显然发现了追兵。帆布猛地绷紧,船速骤然提升,像一条受惊的黑鱼,拼命向前窜去。“快!再快!”展昭低吼。老吴的脸涨得通红,手上的青筋暴起,把帆拉到最满。船身剧烈颠簸,海浪劈头盖脸地打进来,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展昭死死盯着前方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船,腰间的伤口在颠簸中一次次撕裂,血已经渗透了纱布,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船板上,被海水一冲就散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心跳。砰、砰、砰,快得像战鼓。两船的距离在缩短。三十丈。二十丈。十丈——黑船上忽然亮起火光。展昭瞳孔猛地收缩:“趴下!”话音刚落,一支火箭呼啸而来,擦着老吴的耳朵掠过,“嗤”地钉在帆布上。帆布呼地烧起来,火光冲天。老吴扑过去扑火,却被第二支火箭射中肩膀,惨叫一声,跌倒在船头。展昭冲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别管我!追上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展昭看着他肩头的血,又看看越来越远的黑船,牙关紧咬,猛然起身,解开另一条小船,跳了进去。“展护卫!”老吴嘶喊,“那是送死!”展昭没有回头。他划着小船,像一片孤叶,冲进漆黑的夜海。小船的桨划得虎口出血,展昭才终于靠近那艘黑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抛出绳索,勾住船舷。绳索绷紧的瞬间,他整个人被从水里拽了出来,重重撞在船身上,肋骨发出“咔”的一声闷响。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爬。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磨出了血,在木板上留下十个鲜红的指印。腰间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血顺着腿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小摊。但他爬上去了。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的瞬间,五把刀同时向他砍来。他来不及站起,就地在甲板上一滚,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斩断一缕头发。他借着翻滚的力道拔剑,一剑格开第二刀,反手刺入那人的小腹。血喷在他脸上,滚烫。,!第三刀从背后砍来,他侧身避过,剑锋顺势划开那人的喉咙。第四刀、第五刀同时刺来,他一脚踹开面前的人,用剑身硬生生格住两把刀,双臂剧震,虎口崩裂。但他没有退。他一脚踢翻左边的人,一剑刺穿右边的人。五个人,倒在甲板上,再也没起来。展昭拄着剑,大口喘气。血从他身上十几个伤口往下流,滴在甲板上,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船舱的门被踢开。胡老七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中扭曲得像一条蜈蚣。“展昭。”他说,“你一个人,敢追上来?”展昭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剑。胡老七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无比:“好。够胆。”他挥刀冲上来。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十招。二十招。三十招。展昭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住,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他的手臂已经麻木,每一次格挡都像在用最后一丝力气。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随时都会跪下去。但他没有跪。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住该守的东西。”他想起雨墨躺在床上的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攥着海月草的手。他想起包拯站在巷子里,望着那些尸体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得让人心疼的悲哀。他想起林晚照站在码头上,轻轻说的那句话:“活着回来。”他咬紧牙关,猛然发力。剑势一变。不再是防守,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搏杀。他不再格挡胡老七的刀,而是迎着刀锋刺去。胡老七的刀砍在他肩上,深入骨头。他的剑刺入胡老七的心口,贯穿后背。两个人同时停下。胡老七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展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下来,“疯了……”展昭盯着他,一字一句:“替我给陈三眼带句话。”胡老七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告诉他——包大人的账,还没算完。”展昭拔出剑。胡老七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在甲板上。展昭转过身,看向船舱。舱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扇小窗,窗子开着,窗框上挂着一截断绳。陈三眼,跑了。其他快船赶到时,展昭已经倒在甲板上,血流得像个血葫芦。老吴被人扶上船,看见展昭的样子,差点昏过去。但他还是咬着牙,让人把展昭抬上船,又把胡老七的尸体和其他几具尸体都搬上船。“搜!”他嘶吼,“搜那畜生藏哪儿了!”十几条船散开,在附近海面搜索。一个时辰后,有人发现了那座荒岛。岛很小,只有半个村子大,上面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一堆乱石。但乱石堆里,躺着一个人。是钱通。他已经死了。死得很安静,躺在石头上,像睡着了。身上没有伤口,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嘴角有一点白沫,嘴唇发紫。公孙策蹲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撬开他的嘴闻了闻。“毒。”他说,“自己服的。”包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公孙策继续检查,忽然“咦”了一声。他从钱通的手心里,抠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展开。上面只有半行字,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的:“内奸是……”后面没了。笔迹到这里断了,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笔尖滑出去的。包拯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公孙策低声道:“大人,会不会是胡老七逼他写的?他写完半句,就被打断了,然后服毒自尽?”包拯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他抬起头,望着海面。海很黑,很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陈三眼呢?”他问。“跑了。”老吴低下头,“我们搜了方圆十里,没找到。可能……有别的船接应。”包拯沉默。很久之后,他转过身,向海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展护卫的伤,怎么样了?”公孙策喉结动了动:“失血太多,还在昏迷。林姑娘在照顾他。”包拯点点头。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望着那上面偶尔泛起的白色浪花,望着那片什么都藏得住、什么都吞得下的海。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内奸,不是钱通。”公孙策一怔。包拯回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目光幽深得像夜里的海:“他写这半句话的时候,笔很稳。他不是在写供状,他是在……”,!他顿了顿,把那张纸收进袖中最深处:“给我们留线索。”公孙策的呼吸停了。他想起钱通死的姿势——很安静,很放松,像是终于解脱了。他又想起钱通的手心里,那张纸被攥得死紧,像是临死前唯一的牵挂。不是供状。是遗言。是早就知道要死的人,给活着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个字。“内奸是……”是谁?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没有人能回答。林晚照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合展昭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缝的不是人的皮肉,而是一块布。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展昭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最深的在肩上,刀砍进去的,都能看见骨头。公孙策站在一旁,时不时递上热水、纱布、止血的草药。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林晚照一针一针地缝。屋外,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屋内,只有针穿过皮肉的轻微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照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那件血衣扔进水盆里。水一下子红了。她看着那盆血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在展昭床边坐下。她伸出手,放在他额头。不烫。她又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握紧。公孙策轻声道:“林姑娘,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守着。”林晚照摇了摇头。公孙策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一向冷静得像冰一样的女人,眼眶红了。不是哭。只是红了。他默默地退出去,掩上门。屋里只剩林晚照和展昭。灯芯燃得久了,结了一朵灯花,噼啪响了一声。林晚照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又旺起来。她望着展昭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你说了要活着回来的。”展昭没有回答。窗外,海浪依旧,一下,又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很久之后,床上的展昭忽然动了动手指。他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他看见林晚照埋着的头,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声。那声音惊动了林晚照。她猛地抬头,看见展昭睁着的眼睛,愣了一息,然后眼泪终于落下来。“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醒了?”展昭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活着……回来了……”林晚照愣住。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她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轻得像拍灰尘:“傻子。”展昭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笑。窗外,天快亮了。海风停了,海浪也轻了。远处,第一缕阳光正从海平线上慢慢升起来。:()杨贵妃日本秘史之千年血脉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