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舍城已经晴了四十三天。林小山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一根蔫巴巴的草茎。那草茎在他嘴角无力地垂着,像一截放弃挣扎的绿色。他盯着脚下那些几乎蜷缩进泥土里的秧苗,眉头拧成死结,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这片龟裂的土地。牛全蹲在旁边,怀里抱着那个不离身的工具箱。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搭扣上来回磨蹭,发出单调的声响。咔嗒。咔嗒。林小山没回头,声音干涩:“你说这玩意儿……还有指望吗?”他的目光黏在枯黄的叶尖上,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理论上,”牛全略微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投向灰白的天空,“只要一场透雨。”“那雨呢?”林小山猛地转头,草茎掉在地上,眼神急切地锁住牛全,“它他妈什么时候下?!”牛全依言抬起头。天是蓝的。蓝得刺眼,蓝得虚假,像一块巨大无垠、不透气的蓝布死死蒙在头顶,连云丝都被蒸干了。阳光毒辣辣地直砸下来,砸得头皮发烫发疼,一股焦躁的热浪从头顶灌到脚底。他沉默了三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抹蓝色映在他眼底,却像一潭死水。“理论上,”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也不知道。”林小山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吐掉嘴里残留的草屑,死死盯着牛全,眼神里混杂着失望和无处发泄的怒火:“你这‘理论上’……能不能他妈有点用?哪怕一点点!”牛全低下头,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视线落在工具箱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手指又一次机械地蹭过搭扣,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能。”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理论上,我可以用玉碟制造人工降雨。”林小山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两簇火苗,猛地扭过整个身子,声音都拔高了:“真的?!”希望像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冲破胸膛。“假的。”牛全没有看他,目光聚焦在工具箱内部那些复杂的零件上,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公式。“玉碟没那个功能。”林小山张大了嘴,满腔的热切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颓然地闭上了嘴。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鼓点敲碎了燥热的沉寂。两人同时抬头。苏利耶伏在马背上疾驰而来,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勒马时整个人猛地前栽,几乎滚落下来,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快…快回城!”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疾驰和惊惧而惨白,“上游…上游来消息了!”林小山霍地站起,拍掉裤腿上的浮土,心猛地揪紧:“什么消息?戒日王那老东西又搞幺蛾子了?!”苏利耶拼命摇头,又急促地喘息两口,才嘶哑地挤出关键的字眼:“雪山…雪化了!洪水…三天后到!”“三天?!”林小山脑袋嗡了一声,愣在原地足足一秒钟。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眼神直直看向牛全,带着一种寻求确认的茫然和无措。牛全已经“咔哒”一声合上了工具箱,紧紧抱在胸前站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神异常专注,似乎在飞速计算着什么。“理论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冷静,“咱们还有七十二个小时。”“够什么?!”林小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未知灾难的巨大恐惧。牛全没有回答,抱着箱子转身就朝城门方向发足狂奔。林小山愣了一下,立刻拔腿追上去:“你跑什么?!够干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够想个办法!”牛全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脚步丝毫未停。“那你想到了吗?!”林小山边跑边吼,肺叶火烧火燎。“美!”“没你还说够?!”林小山的脚步慢了下来,一股无名火和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牛全头也不回,声音在奔跑的风中显得有些遥远,却异常清晰:“不说够——你就不跑了?!”林小山的身影猛地顿住,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看着牛全那圆滚滚、却跑得异常坚定的背影越来越远,在尘土中显得有些滑稽,又无比可靠。那股无名的火气忽然泄了,一丝哭笑不得的暖意混着苦涩涌上喉咙,他低低地、带着点无奈地嗤笑了一声:“这死胖子……”然后,深吸一口气,他也迈开步子,朝着那个背影,朝着那座即将面临滔天洪水的城池,全力奔跑起来。议事厅里,烛火摇曳,将人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苏文玉俯身在一张手绘的、略显粗糙的地图上,指尖沾着红墨,用力圈出三个点。笔尖最终停在最粗的那条代表关键堤坝的红线上,微微颤抖着停了一秒,仿佛在感受那条线所承载的重量。她用指节在上面重重敲了两下,声音低沉而清晰:“守住这个口子。上游的命门。只要它不垮,洪水就能被逼进泄洪区。”,!程真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没有任何犹豫:“我去。”苏文玉没有立刻看她,手指还死死压在那条红线上,仿佛在汲取力量。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程真:“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上游。风口浪尖。洪水最先、最猛冲击的地方。”程真的声音很稳,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决绝。苏文玉终于直视着她,沉默了两秒,那沉默里包含着千钧的重量。“那边要守三天三夜。洪水来了,不能后退半步。人被卷走,连影子都留不下。”程真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模拟一个微笑,却又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那正好。我水性好。”旁边的林小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因焦急而尖锐:“你水性好?你他妈上次在护城河里差点淹死!要不是老子……”“那是意外。”程真打断他,目光依然焦着在地图上那条刺目的红线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意外?!意外人也他妈会死!”林小山的脸涨红了,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程真这才缓缓转过头,眼神对上林小山燃烧着担忧和愤怒的眼眸。她没有动怒,反而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挑衅的弧度:“那你替我去?”林小山张大了嘴,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狠狠噎了回去。他瞪着程真,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想要保护她、却又深知自己无法替代她的无力感,像巨石般压得他窒息。最终,他颓然垂下了头,一个字也说不出。角落里,一直沉默如石的霍去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去。”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霍去病站在窗边的阴影里,背对着摇曳的烛火。跳跃的光芒只能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却照不清他隐在黑暗中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身影散发出的冰冷而坚定的气息。“我水性不好。”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但我力气大。扛沙袋,垒沙包,比你们都快。”程真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霍将军,你是城中支柱!万一出事——”霍去病的声音陡然截断了她,斩钉截铁,不容置喙:“没有万一。”他猛地转过身,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轮廓如同刀劈斧凿,冷硬如铁。他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程真,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烛火的映照下跳动,却又深不见底,无法揣测。“你,”他的目光扫过程真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刚捡回半条命。逞什么强?”程真被他看得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一股复杂的情绪——被点破虚弱的羞恼,被保护的抗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在她眼中交织。林小山在一旁下意识地小声嘟囔:“嚯……难得霍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话音未落,立刻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扫射过来。他瞬间噤声,脖子一缩,眼神飘忽地转向屋顶的房梁,假装对那陈旧的木纹产生了莫大的研究兴趣。苏文玉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统帅的决断:“霍将军带一百精锐,星夜兼程驰援上游堤口!程真,你带两百人,负责加固城外所有防洪堤,一寸都不能放过!林小山——”“到!”林小山立刻挺直腰板,眼神重新聚焦。“你带所有能动的人手,立刻去下游所有村落!务必在洪峰到来前,把老弱妇孺全部撤到高地!一个都不能落下!”“牛技术员呢?”林小山追问了一句。牛全从那张巨大的工具箱后面探出脑袋,推了推眼镜:“我留在城里。协助陈医生准备药草、干净的水和消毒物品。洪水退后,疫病才是大患。”一旁的陈冰立刻点头,神情凝重:“他说得对。水源和食物极易被污染,必须提前防范。”八戒大师双手合十,声音沉稳:“阿弥陀佛。老衲同去下游。助林施主安抚民心,劝导撤离。”苏文玉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坚毅、或忧虑的脸庞,沉声道:“天亮之前,所有人,各就各位。出发!”众人无声地迅速散去。林小山走到门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程真还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盯着那条被画得格外粗重、仿佛带着血腥味的红线。摇曳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将她的侧影拉得更加消瘦孤单。林小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快步走了回去。在她旁边站定,沉默了两秒。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程真。”程真依旧没抬头,只是极轻地回应了一声:“嗯。”,!林小山抬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别扭:“那个……你……自己当心点。”程真终于缓缓抬起头,转向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或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跃的烛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才轻声开口:“你也是。小心。”林小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努力想显得轻松些,笑容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放心。我命硬得很,阎王爷都懒得收。”他用力拍了拍胸口,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对她承诺。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沉沉的夜色。程真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门外的黑暗,再也看不见。她才慢慢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点点。脚下的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持续地、低沉的呻吟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霍去病独自伫立在堤坝最前沿,如同扎根的磐石。他沉默地注视着脚下奔腾咆哮的河水。夜色浓稠如墨,但河水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像一条巨大的、暴怒的银色巨蟒在山谷间疯狂翻滚、扭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不再是水流的哗啦,更像是成千上万的凶兽在同时发出濒死的怒吼,撞击着人的耳膜和心脏。水位,比他带领队伍抵达时,已经悄然上涨了足足三尺。身后的士兵们如同沉默的工蚁,在漫过脚踝的泥水中拼命地铲沙、装袋、扛起沉重的沙袋、跌跌撞撞地冲向堤坝边缘垒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沙袋沉重落地时发出的闷响。偶尔有人脚下一滑,狠狠摔倒在泥泞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又咬着牙挣扎爬起,抹一把脸上的泥水,继续投入战斗。一个年轻的士兵扛着几乎比他身躯还大的沙袋,踉跄着从他身边跑过。脚下湿滑的泥泞突然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猛栽下去。霍去病手臂闪电般伸出,铁钳般稳稳扶住了他单薄的肩膀。士兵惊魂未定地抬头。满脸都是泥浆,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他看着霍去病,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恐惧的深渊里艰难挤出来:“将军……我……我怕……”霍去病看着他。十五六岁的年纪,下巴上刚刚冒出几根柔软的绒毛,此刻也被淤泥糊成一撮。那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霍去病沉默了两秒。两千多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那些跟着他冲锋陷阵的少年兵,有的比眼前这个还小,初次上阵吓得尿湿了裤子,却依然死死攥着豁口的刀,眼神绝望又凶狠。他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软化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怕什么?”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些平日的冷峻。士兵低下头,肩膀下意识地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怕……怕被冲走……像刚才……刚才阿布那样……”声音里带着哭腔。霍去病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吞噬一切的银色巨兽,那两千年的孤寂仿佛在此刻浓缩成冰水,浇在心头。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士兵沾满泥浆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阿……阿米尔。”士兵的声音带着哽咽。“阿米尔。”霍去病重复了一遍,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阿米尔和周围几个老兵都目瞪口呆的动作——他竟然伸手,稳稳地将那只沉重的沙袋从阿米尔颤抖的肩膀上接了过去,轻松地扛在自己肩上。“你怕,”他扛着沙袋,迈步走向堤坝最危险的边缘,声音清晰地穿透水声,“但你没想着跑。”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恐惧的喧嚣:“这就够了。”他把沙袋稳稳地堆在刚刚被冲开一道小口的堤坝边缘,用脚狠狠地压实。阿米尔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将军宽阔如山的身影。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凑过来,一巴掌拍到阿米尔背上,压低声音吼道:“还傻站着干啥?!将军替你扛沙袋,你小子还不快去多搬几袋回来?!想让将军替你把活儿都干完吗?!”阿米尔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激灵,脸上的恐惧被一种混杂着羞愧和激动的情绪取代,他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把那份软弱抹掉,拼命点头,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向沙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霍去病直起腰,目光再次投向脚下汹涌的、似乎永无止境上涨的河水。冰冷刺骨的河水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想起临行前苏文玉那句看似平淡的话:“霍将军,那个地方……只有你最合适。”,!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活得太久,死亡早已不是终结,更像是一个久别的旧友。或者说,他对“活着”这件事本身,早已淡漠超脱。两千年的孤魂,本就不该滞留人间。但此刻,他站在这摇摇欲坠的堤坝之上,身后那群年轻士兵粗重的喘息声和沙袋落地的闷响,却像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打着他沉寂了千百年的心房。一种陌生的牵绊悄然滋生。他忽然觉得——似乎,也不能死得太早。至少,得看到这群孩子学会不再害怕,学会像男人一样挺直脊梁。他豁然转身,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水声:“再来!”林小山爬上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乡亲们!听我说!洪水!大洪水快来了!!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往山上撤!往高处跑!!”底下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扶老携幼,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牵着哞哞叫的牛羊,挤成一团,吵嚷声、哭喊声、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乱得如同一锅煮沸的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颤巍巍地举起枯瘦的手,声音嘶哑:“大人!山上?山上没水啊!我们上去渴死了咋办?!”林小山被问得一噎,脑子飞快地转着,硬着头皮喊道:“那个……山上有泉眼!我保证有水!”老大爷固执地摇头,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决:“没有!我年轻那会儿天天在山上放羊,哪口泉在哪块石头后面我都一清二楚!早就干了!”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娘立刻跟着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家那口子腿摔断了,瘫在炕上三年了!山路那么陡,他咋走啊?!”又一个壮实的汉子急切地嚷道:“大人!我家那头母羊快要下崽了!现在赶路,保准一尸两命!这可是一家人的嚼谷啊!”再一个声音冒出来:“大人!我家……”林小山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挠着后脑勺,头发都快被他揪下来一撮。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八戒大师双手合十,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轻易盖过了嘈杂:“林施主。”林小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求助:“大师!他们都不听!怎么办?”八戒大师目光慈悲地看着他:“百姓需要聆听的,并非冰冷的命令。”林小山愣了愣:“不是命令?那是什么?”八戒大师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是道理。是他们能理解、能认同的道理。”林小山挠头的手顿在半空,一脸困惑:“道理?这节骨眼上……讲什么道理?”八戒大师看着他年轻焦急的脸庞,缓缓道:“您不妨回想当初,为何要坚守王舍城?”林小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守城?那当然是为了不让大家死啊!守住家,守住命!”八戒大师缓缓颔首:“此刻,亦复如是。”林小山脸上的困惑瞬间凝固。他看着大师平静而智慧的眼睛,又看看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恐慌、迟疑和不信任的脸庞,一股强烈的冲动忽然冲散了所有的焦躁。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深得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填满,然后猛地站回石头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而真诚:“乡亲们!!听我说!!”或许是那声音中的某种东西,人群的喧闹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一些,无数双眼睛带着疑虑看向他。林小山伸出手臂,直直指向远处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此刻显得无比温顺的河流:“看见那条河没有?!就是它!三天后,它就不再是条河了!它会变成一头吃人的猛兽!!”老大爷又举起了手,声音带着无奈:“大人,我们知道您是为我们好,我们信您。可山上真没水啊!没水喝,不淹死也得渴死啊!”林小山这次没有回避,他猛地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嘭”的一声响,眼神真挚而灼热,大声喊道:“没水?!我背!!”老大爷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您……您背?那么多户人家?”“对!我背!”林小山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一天背十趟!背二十趟!只要雨不停,洪水不退,我林小山背到死!也保证大家有水喝!”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儿,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抱着孩子的大娘也急了:“大人!我家老头子……”林小山手臂一挥,指向他带来的那些同样年轻、同样一脸泥汗的兄弟们:“我背!我让所有兄弟们轮流背!一个背不动就两个!保证把您家大哥安安全全背上山!一个都落不下!!我林小山说到做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人群里又有人急迫地喊:“大人!我家那头羊——”林小山头皮一麻,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猛地吸足一口气,豁出去了,大声吼道:“羊?!羊我也想办法!!”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后搜寻,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喊:“牛全!牛全会想办法!!”人群后方,牛全正蹲在地上皱着眉头摆弄一堆奇形怪状的零件。听见这石破天惊的点名,他茫然地抬起头,习惯性地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理论上……”他刚吐出三个字,就接收到林小山那边疯狂挤眉弄眼的信号,眼神里充满了“兄弟救命!啥都行先应下!”的恳求。牛全后半句“需要时间和材料”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又默默地咽了回去。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在林小山那张写满“豁出去了”的脸和牛全那张“虽然不知道要干啥但好像被坑了”的茫然脸上来回逡巡。几秒钟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个最先发难的老大爷咧开没牙的嘴,脸上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指着林小山:“大人,您这人……真挺有意思。”林小山被笑得有点讪讪,抬手又想去挠头,随即放下,语气带着点无奈和真诚:“有意思有啥用?能让大家伙儿活命才是真格的!”老大爷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他用力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光亮。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人群,用尽力气嘶哑地喊道:“听见大人说的了?!背水!背人!背羊!走!上山!都听大人的!!”人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开始缓缓移动。老人们互相搀扶,女人们抱紧孩子,男人们牵起牲畜,背起行囊,朝着远处的山坡,沉默而坚定地走去。林小山站在石头上,看着人流如同一条缓慢却充满生机的河,从他面前流过。老人脸上深刻的褶皱,女人眼中强忍的泪水,孩子懵懂的眼神,男人紧抿的嘴唇,还有那些沉默的牲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涌上他的鼻腔和眼眶。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八戒大师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温和而赞许的笑容:“林施主方才所言,甚好。”林小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苦笑:“大师您就别取笑我了。我那是被逼急了,满嘴跑骆驼……不这么说,他们根本不动啊。”八戒大师轻轻摇头,目光睿智:“非也。老衲听得出,您字字句句,出自肺腑。”林小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着大师。八戒大师深邃的目光直视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您方才所言,会背水、会背人、会想办法……是否真心?”林小山沉默了片刻。刚才那股子冲天的豪气似乎被大师平静的目光看透,底下是沉甸甸的现实和责任。他看着那些艰难行进的身影,看着身边兄弟们同样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对。我会去做。尽我所能。”洪水咆哮而至的那天,牛全把自己反锁在铁匠铺里。整整一天,铺子里传出密集而暴躁的敲打声、挫磨声和金属扭曲的嘎吱声,仿佛里面关着一头与钢铁搏斗的困兽。傍晚时分,当浑浊的洪水开始漫过城墙根时,牛全才顶着一脸煤灰和疲惫,抱着几坨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出现在一片狼藉的城门口。正在组织人手加固防线的林小山瞅见,立刻凑了过去,绕着那堆东西转了两圈,拧着眉头:“这……啥玩意儿?铁疙瘩?”牛全没理会他的质疑,小心翼翼地举起其中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像对待珍宝。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难得一见的、充满成就感的弧度:“净水器。”林小山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冰冷的铁筒。他看到筒子内部被巧妙地划分成几层:最底下铺着小石子,中间压着厚厚的颗粒木炭,最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河沙。每一层都界限分明,填充得平整无比,简直像是用尺子一丝不苟量过。“物理过滤法。”牛全的声音带着一丝讲课般的严谨和不易察觉的得意,“脏水从这里倒进去,”他指着顶部的开口,“依次流过细沙层、木炭层、石子层,杂质被层层截留吸附。最终从这里流出来的,”他指着底部一个小小的出水孔,“就是过滤后的清水。”林小山半信半疑,撇撇嘴:“真的假的?听着像变戏法……”牛全没有废话。他直接拿起旁边一个沾满泥污的水桶,毫不嫌弃地从城墙根下浑浊不堪、漂浮着枯枝败叶甚至可疑杂物的积水坑里,“哗啦”一声舀起满满一桶黄汤泥水。在众人惊疑的目光注视下,他稳稳地将这桶污水倒进圆筒顶部的开口。,!浑浊的水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缓缓向下渗透。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线纤细的水流,如同山涧清泉般,从底部的小孔里汩汩流出。纯净!透亮!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澄澈光芒!与刚才那桶令人作呕的黄汤,形成了天堂与地狱的反差!林小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卧槽!!牛全!你他妈……你他妈真是个天才!!”牛全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点,再次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那点小小的得意:“理论上是。”这时,陈冰抱着一个沉重的药箱,脚步匆匆地从旁边跑过,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听到动静,她停下脚步,目光立刻被那流出清水的铁筒吸引。她快步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清水,又看了看旁边桶里的污水,最后目光灼灼地盯住牛全:“牛全,你这净水器,能支撑多久?”牛全愣了一下,迅速进入思考状态:“理论上,核心结构没问题。沙层和炭层是消耗品。沙层吸附饱和会失效,炭层吸附有机杂质也会饱和。如果水源污染度中等,大概能用十天到半个月。脏了就更换沙子和木炭就行。”陈冰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急促带着命令的口吻:“好!立刻给我做二十个!”“二十个?!”牛全彻底懵了,眼镜都差点滑下来。他看着手里这个耗费了他一整天心血的铁疙瘩,又看看陈冰那张写满“人命关天”的脸。“对!”陈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城外最大的几个难民营,干净的饮水比粮食还缺!有了这个,能救无数人的命!”她的目光里全是急切和恳求。牛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看着陈冰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再看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和简陋的工具,一股巨大的压力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成就感。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一天……最多只能做一个……”:()杨贵妃日本秘史之千年血脉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