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富得流油。林小山站在城门口,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下巴都快掉了。城墙是青砖砌的,每一块都打磨得方方正正,砖缝里填着白灰,平整得像刀切过的豆腐。城门楼三层高,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有人在半空中摇钱。进城的主干道铺着石板,石板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路边每隔十步就有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正好挂果,果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有些都快垂到人头顶。一个小孩蹲在树下,捧着半个石榴,拿手指抠着吃,籽儿吐得满地都是,红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林小山咽了口唾沫。“这地方……”他挠了挠头,“比王舍城富多了。”程真斜了他一眼。“废话。这是左贤王的地盘,丝绸之路的枢纽,东来西去的商队都得打这儿过。收过路费都收到手软。”牛全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地砖缝隙里的一小块黑色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舔了一下。“沥青。”他推了推眼镜,“修路用的。这东西从中亚运过来,价比黄金。”林小山瞪大眼睛。“拿黄金铺路?”“理论上,是的。”牛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左贤王不缺钱。”八戒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富庶之地,往往也是是非之地。”霍去病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着钨龙戟,右眼的银白微微闪烁,扫过街道两旁的屋顶。那些屋顶上,每隔几座就蹲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不动。像雕像。但霍去病知道,那不是雕像。是哨兵。左贤王的庭院比王宫还大。林小山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爬进了装糖的罐子——到处都是甜的,香的,晃眼的。地上铺着波斯地毯,红底金花,踩上去脚脖子能陷进去半寸。墙边立着一排银盘,盘子大得像洗脸盆,里头堆满了葡萄、无花果、蜜瓜、石榴,每颗果子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庭院中央有个水池,池水清得能看见底,底下铺着蓝绿色的琉璃瓦,太阳一照,满池子都在发光。池边站着四个侍女,每人手里举着一把大扇子,扇子是用孔雀羽毛扎的,蓝绿相间,一扇就是一阵香风。左贤王坐在池边的软榻上。他四十来岁,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软得像水,垂下来的时候贴着身子,勾勒出精壮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只水晶杯,杯里的酒是琥珀色的,冰块在里面撞来撞去,叮当作响。他看见众人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旁边立刻有侍从搬来软垫,一排六个,整整齐齐摆在池边。林小山坐下的时候,屁股底下陷进去一个坑,差点没坐稳。左贤王笑了。“中原来的贵客,不必拘谨。”他举了举杯,“尝尝这酒。大宛国的葡萄,昆仑山的雪水,埋在地下十八年,今日才开坛。”林小山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香。甜。还有一股凉丝丝的薄荷味。他没喝,只是端在手里。左贤王也不勉强。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牛全身上——确切地说,落在牛全怀里的工具箱上。“听说,”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闲聊,“诸位手里有一样宝贝。能发光,能发热,能照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牛全的手下意识地按在箱盖上。左贤王笑了。“别紧张。我不是要抢。”他把酒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是想跟诸位做个交易。”他拍了拍手。两个侍从抬着一只箱子走过来,放在众人面前。箱子打开——林小山的眼睛直了。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条,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金条上面,还放着几颗宝石,红的像血,绿的像叶,蓝的像天,大得能当镇纸用。“这是定金。”左贤王说,“事成之后,再加十倍。”牛全盯着那箱金子,喉结动了动。左贤王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我要的不多。”他说,“那个能发光的宝贝,借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原物奉还。另外——”他看向陈冰。“你那个药箱,我也很有兴趣。听说里面装的东西,能解百毒,能活死人?”陈冰的手按在青囊箱上,没说话。左贤王点点头,像早就料到这个反应。“不答应也没关系。”他重新靠回软榻,端起酒杯,“你们可以在城里住下,好好休整。吃的用的,我全包了。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他挥了挥手。侍从上前,把那只装满金条的箱子合上,抬走了。林小山盯着那只箱子远去,忽然开口。“王爷,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左贤王抬了抬下巴。,!“问。”“您要那玩意儿,到底干什么用?”左贤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刚才那样从容,而是带着一点……认真。“仙秦。”他说,“你们听过这两个字吧?”牛全的手一抖。左贤王看见了。“看来你们听过。”他站起来,走到池边,背对着众人,“我找了二十三年。从中亚找到西域,从西域找到天竺。花了无数钱,死了无数人。终于——”他转过身。“——终于让我找到了线索。”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仙秦的奥秘,能让凡人长生,能让枯骨复生。谁能得到它,谁就能——”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林小山咽了口唾沫。“王爷,您说的这个……有点吓人。”左贤王笑了。“吓人?不。这是机会。”他看着牛全,“你手里那个东西,和仙秦有关。我敢肯定。”牛全的手按在箱盖上,指节泛白。“借我三个月。”左贤王说,“三个月后,你们带着十倍的金子离开。从此天各一方,谁也不欠谁。”池水哗哗响着。没有人说话。陈冰忽然开口。“王爷,我们考虑一下。”左贤王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等你们的消息。”他挥了挥手。侍从上前,引着众人离开。走出庭院的时候,林小山回头看了一眼。左贤王还站在池边,背对着他们,望着那池碧蓝的水。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夜里,客栈。牛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那箱金条一直在脑子里晃,黄澄澄的,一根一根摞起来,高得像座山。十倍。十倍是多少?一千根?一万根?他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有了那些钱,他可以建一个自己的工坊,买最好的工具,雇最好的工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挤在特情局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里,不用再看那些官员的脸色。他翻了个身。枕边放着工具箱。箱盖冰凉,摸着硌手。他想起那烂陀寺地下那座倒悬的城。想起朅盘陀那座透明的殿。想起王叔临死前那双变成银白色的眼睛。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他闭上眼。睡不着。隔壁房间,陈冰也没睡。她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月光。窗台上一溜排开六个杯子,杯子里是她今晚喝的茶——每杯只喝了一口,剩下的都留着。她端起第一杯,凑到灯下细看。茶水已经凉了,颜色比刚沏时深了一点,杯底沉着几片细小的茶叶。看起来很正常。她把杯子放下,端起第二杯。这一杯的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对着月光,能看出一点淡淡的虹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每一杯,都有那层油膜。只是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要对着光才能看见,有的——她端起最后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苦味。不是茶的苦,是另一种,藏在茶香后面的,像杏仁,又像——她心里一沉。门忽然响了。很轻。三下。陈冰站起来,走到门边。“谁?”“我。”牛全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冰打开门。牛全站在门口,抱着工具箱,脸色白得吓人。“我睡不着。”他说。陈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进来。”牛全走进屋,看见窗台上那一排杯子,愣住了。“这是……”陈冰关上门,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闻闻。”牛全接过来,凑到鼻尖。他的脸色变了。“乌头?”他压低声音,“不对,还有别的东西……”陈冰点点头。“六杯茶,杯杯有料。只是分量不同。”她顿了顿,“下毒的人,很小心。怕一次毒死我们,打草惊蛇。”牛全的手在抖。“是……是他?”陈冰没有回答。但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眼睛眯了眯。“明天,”她说,“你将计就计。”第二天傍晚,左贤王的侍从又来了。“王爷有请。”他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听说陈大夫想通了?”陈冰点点头,抱起青囊箱,跟着他走。牛全跟在后面,脸色有些白,但什么也没说。庭院还是那个庭院,池水还是那池水,孔雀羽毛的扇子还是扇着香风。左贤王还是坐在软榻上,端着水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陈大夫,想通了?”陈冰把青囊箱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包,每个包都用细麻布裹着,扎着不同颜色的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盒打翻的颜料。,!“这是解毒的药。”陈冰指着那些小包,“红线的解蛇毒,黄线的解虫毒,蓝线的解草毒,绿线的——”她顿了顿。“绿线的,解的是最烈的那种。见血封喉,一息毙命。”左贤王的眼睛亮了。“好东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能打开看看吗?”陈冰点点头,拿起一个绿色的药包,解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得像面粉,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左贤王凑近了看,又闻了闻。“这是什么做的?”陈冰摇摇头。“祖传秘方,不便相告。”左贤王笑了。“好。好。”他直起身,挥了挥手,“来人,把东西收下。”两个侍从上前,抬起青囊箱。就在他们抬起的瞬间,陈冰忽然伸手,从箱底抽出一个小包——那个包的线是黑的,比别的都细,之前被压在下面,根本看不见。“这个不能给。”她说,“这是最后一包,我自己留着的。”左贤王看着她手里的黑线包,目光闪了闪。“什么东西这么珍贵?”陈冰把黑线包揣进怀里。“保命的东西。”左贤王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侍从抬着青囊箱走了。陈冰和牛全告辞离开。走出庭院的时候,牛全的手在抖。“你……你换过了?”陈冰点点头。“昨晚换的。箱子里那些,全是我重新配的。药效差不多,但——”她顿了顿。“绿线那包,我多加了一味料。”牛全愣住了。“什么料?”陈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蛇木林的血藤粉。和乌头混在一起,能让人……疯上三天。”牛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夜,客栈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林小山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双节棍就往外冲。院子里,月光惨白。地上躺着三个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他们在地上打滚,惨叫,抓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还在抓。“痒!好痒!”“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水!给我水!”林小山愣在原地。程真从另一边冲出来,链子斧在手。“什么情况?”陈冰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没事。”她抿了一口茶,“他们偷了我的药箱,打开看了。”牛全从门后探出脑袋,脸都白了。“你……你那个绿线的包……”陈冰点点头。“加了点料。摸过的人,会痒三天。吃过的人——”她看着地上那三个打滚的人,“会疯。”林小山挠了挠头。“所以……左贤王派来的?”陈冰没有回答。但她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庭院,眼睛眯了眯。“明天,”她说,“咱们该走了。”第二天一早,七个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客栈。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一个侍从追了上来。“诸位留步!”林小山按住双节棍。侍从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只小盒子。“王爷说,这是给诸位的饯行礼。昨天的事……是个误会。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已经处置了。”林小山接过盒子,打开。盒子里是一把匕首。刀鞘上镶着七颗宝石,红的绿的各色都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王爷还说,”侍从低着头,“诸位若是改主意了,随时可以回来。那十倍的金子,一直备着。”林小山把盒子合上,揣进怀里。“替我们谢谢王爷。”七个人转身,走向城门。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牛全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富庶的城市,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一颗镶在地上的宝石。“可惜了。”他喃喃。陈冰走在他旁边,听见了。“可惜什么?”牛全摇摇头。“没什么。”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那座城市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晨雾里。走了很远,林小山忽然开口。“陈冰。”“嗯?”“你那个黑线的包,到底是什么?”陈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面粉。”林小山愣住了。“面粉?”“加点蜂蜜,捏成团,晒干了。”陈冰看着前方,脚步不停,“左贤王要的是仙秦的奥秘。我给他一个——永远猜不透的谜。”林小山张了张嘴。然后他笑了。“陈冰,你学坏了。”陈冰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弯。七天之后。一行人翻过一道山岗,回头已经看不见那座富庶的城市。霍去病忽然停住。他按着钨龙戟,右眼的银白微微闪烁,望着来路的方向。苏文玉走到他身边。“怎么?”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跟着。”他说,“很远。但一直跟着。”苏文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左贤王的人?”霍去病摇摇头。“不知道。”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他忽然又开口。“那个左贤王,不简单。”苏文玉等着他说下去。“他知道仙秦。”霍去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多。”风吹过山岗,卷起一片尘土。远处,那座富庶的城市,早已看不见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端着水晶杯的男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杨贵妃日本秘史之千年血脉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