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雾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湿润的街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拖着脚步在车后跟着。包拯掀开车帘一角,冷雾立刻涌进来,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旧的气息。街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不是夜里的那种关——是那种从里面上了锁、从外面贴了封条的关。门上白纸黑字,写着“歇业”二字,墨迹还是新鲜的,在雾里洇开,像哭花了的脸。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那光没有力量,照不亮三尺之外的地方,只能勉强照出灯笼自己的轮廓——圆圆的,挂在那里,像一只只困倦的眼,半睁半闭,随时都要睡过去。经过樊楼时,楼上隐约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像弹琴的人也在等雾散。一个音弹出去,在雾里飘着,飘着,被湿气裹住,沉下去,半晌才听见第二个音。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心不在焉地数着什么。包拯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向前。雾气在窗外流淌,灰白色的,稠得像浆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行人的影子,贴着墙根走,缩着肩,低着头,像怕被什么认出来。宣德门到了。朱红的城门在雾中失了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暗沉沉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伤口结了痂。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什么进去。马车停下。包拯推开车门,脚踏在汉白玉台阶上。雾气贴着地面流淌,像一条条灰白色的蛇,从台阶上滑下来,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刺骨。那凉意从靴底渗进来,沿着脚踝、小腿、膝盖,一点一点往上爬。他抬起头。皇城的殿宇在雾中若隐若现。歇山顶、飞檐、鸱吻,都只剩一道道淡淡的墨线,像是谁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随手勾了几笔。那些殿宇浮在雾上,像漂浮在云海里的仙山,又像——包拯的目光停住了。像一座巨大的坟冢。台阶两侧,禁军站得笔直。铠甲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长戟交错,戟尖对着天空,雾从戟刃上滑过,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飘散在风里。一个内侍从门洞里迎出来。很年轻,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的影子。他走到包拯面前,躬身行礼,动作很标准,但僵硬,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包大人,”他的声音尖细,在雾里显得格外刺耳,“陛下在垂拱殿等您。”包拯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穿过门洞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抬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雾,和雾里若隐若现的檐角。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大人?”内侍回过头。包拯摇摇头,继续走。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垂拱殿比外面更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阴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殿很大,大得像一个空壳。柱子一根一根立着,红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柱子与柱子之间的阴影,深得像能藏住人。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堆奏折,可他一本都没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包拯跪下行礼。“起来。”皇帝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包拯站起来,垂首站着。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包拯,”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包拯抬起头:“臣不知。”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堆奏折上:“这些东西,都在说一件事——太后不是病死的。”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柱子后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风声。那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包拯没有说话。皇帝从奏折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念道:“‘太后薨前一日,尚能进膳。薨时面色发青,口唇紫黑,非心疾之状。’”他放下那本,又拿起另一本:“‘宫人言,太后薨前半个时辰,曾听见暖阁中有异响。似有人走动,又似有人说话。’”他又放下,拿起第三本:“‘暖阁窗台香炉灰散落,非风所致,乃人为。’”他把那本奏折扔回案上,看着包拯:“这些,你都知道了?”包拯点点头:“臣知道。”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你也知道,朕为什么要压下这些奏折?”包拯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臣知道。太后新丧,朝局未稳。这个时候查,查出来的不管是谁,都会让天下大乱。”皇帝的手,攥紧了。“那你还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压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包拯跪下去,额头触地:“臣来,不是来查案的。”皇帝愣了一下。包拯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臣来,是来告诉陛下——有人在利用太后的死。”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包拯抬起头,看着皇帝:“太后死的那天,福州一百三十六家盐商同时关门。太后死的第二天,有人给辽国送了一封信。太后死的第三天——”他顿了顿:“有人改了宫里的记录。”皇帝的手,开始发抖。“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包拯看着他:“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个人,就在宫里。”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柱子后面的风声,忽然停了。从垂拱殿出来,天已经亮了。可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内侍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包拯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座又一座殿。每经过一道门,都有禁军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他们在一座小殿前停下。内侍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包大人,这里就是太后的暖阁。”包拯抬头看。殿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内侍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发霉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想打喷嚏。包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佛龛。香炉。蒲团。经书。和公孙策画的图纸上一模一样。他走进去。脚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沙”的一声。地面是青砖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脚印——新的,旧的,大的,小的,乱的,像有很多人来过,又像有人故意踩乱了。他走到窗台前。香炉还在。铜的,上面刻着莲花纹,被香熏得发黑。炉里还有半炉香灰,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他伸出手,拈起一撮灰。灰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窗台上,散了。他低头看窗台。窗台是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凑近了看——那划痕是新的,很新,新得能看见底下木头的颜色。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大人,”内侍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抖,“这里……有什么不对吗?”包拯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御花园。假山、池塘、亭子、树,都在雾里模糊成一片。可他的目光,落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很大,青灰色的,形状像一头蹲着的兽。他看了很久。“那是什么?”他问。内侍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太湖石。先帝在的时候从江南运来的。放在这里,说是镇风水。”包拯点点头。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划痕。然后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太后薨的那天夜里,谁在暖阁当值?”内侍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是……是翠儿和秋月。”“她们在哪?”内侍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翠儿……太后薨的第二天,投井了。秋月……疯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傻笑。”包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秋月在哪?”内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在后宫的柴房里。等着被送出宫。”包拯大步走出暖阁。后宫比前殿更冷。不是风冷,是那种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没有人气的冷。墙根长着青苔,绿得发黑。屋檐下挂着蛛网,网上粘着几只干死的飞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柴房在最角落里。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能看见里面的黑暗。门口坐着一个老太监,靠在墙上,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包拯,吓得站起来,椅子都倒了。“包、包大人……”包拯没有看他。他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几缕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苍白的影子。那光影里,蹲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宫女的衣裳,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包拯走进去。他的脚步很轻,可每走一步,那个女人就抖一下。他在她面前蹲下来。“秋月。”他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动。“秋月,”他又叫了一声,“我是包拯。来查太后的事。”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她抬起头。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很大,大得吓人,瞳孔散着,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上面全是血痂,有些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硬块。她看着包拯,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上扬,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笑到一半,嘴角忽然往下一撇,又像是要哭。“太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太后……不是我……”包拯没有动。她低下头,又开始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涩的。“是……是他……”她喃喃着,“他让我开窗……他说……太后热……开窗透透气……”包拯的呼吸,停了。“谁?”他的声音很轻,“谁让你开的窗?”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膝盖,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牙齿“咯咯”地响。“不能说……说了会死……说了就会死……”包拯的手,按在她肩上。她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了。“秋月,”包拯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深井里的水,“看着我。”她慢慢抬起头。包拯看着她的眼睛:“太后已经死了。不会有人再来杀你了。告诉我——谁让你开的窗?”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张开嘴,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常……”她的眼睛,忽然瞪得极大。瞳孔里,映出门口一个人影。包拯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禁军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已经出鞘了,刀锋上凝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包拯站起来。“你是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刀,一步一步走进来。秋月开始尖叫。那声音撕心裂肺,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鸟。包拯挡在她面前。那人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刀举起来了,刀尖对着包拯的胸口。“包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开。”包拯没有动。那人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寸。“让开。我不想杀你。”包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你试试。”那人愣了一下。就在这一愣的瞬间,包拯动了。他不是往前冲,是往后倒——一把拽起秋月,向门口扑去。刀锋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划破官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迹。他没有停。他拽着秋月冲出柴房,冲进雾里。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快。包拯跑不动了。他的腿在发抖,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可他不能停。停了,就都完了。秋月忽然挣开他的手。“大人!”她尖叫,“别管我!你快走!”包拯回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他们冲进雾里。雾很浓,浓得看不见三步之外的东西。身后传来“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包拯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他拽着秋月,在雾里狂奔。假山、池塘、亭子、树,从身边掠过,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要跑,要跑,要跑——忽然,他的脚下一空。他和秋月一起摔进了一个池塘。水很冷。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身上。包拯呛了一口水,拼命挣扎着浮上来。雾在水面上飘着,什么都看不见。岸上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池塘边停下。那个人站在那里,往下看。包拯屏住呼吸。秋月在他身边,也在屏着呼吸。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是远去的。包拯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敢喘气。他拉着秋月,慢慢游到岸边,爬上去。两个人瘫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雾在他们身边缭绕,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摸着他们。很久之后,秋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常公公。”包拯转过头看她。秋月的脸,在雾里显得格外苍白:“是常公公让我开的窗。他说……太后热……透透气就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太后……不怕热。太后怕冷。她从来不让开窗。”包拯的手,攥紧了草地上的泥。常公公。已经死了的常公公。还是——常公公背后的人?他闭上眼睛。雾很冷。水很冷。可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包拯带着秋月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雾还没有散。宣德门的轮廓在暮色和雾色里模糊成一片,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影子。门洞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光晕在雾里晕开,黄黄的,暗沉沉的,照不了多远。禁军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包拯浑身湿透,官服上沾着泥,头发散乱,狼狈得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鬼。可他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秋月跟在他身后,缩着肩,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鸟。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夫跳下来,掀开车帘。包拯扶秋月上马车,自己也要上去。“包大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包拯回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便服,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可他的眼睛,让包拯的心猛地一缩。那眼神,他在很多人眼里见过。钱通。马脸。周文远。是“慎之”的人。“大人,”那人微笑,“您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还有很多事。”包拯看着他。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看见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湿润的街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包拯闭上眼睛。秋月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发抖。窗外,雾越来越浓。浓得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公孙策在门口等着。看见包拯的样子,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大人!您这是——”包拯摆摆手,打断他。“秋月,”他回头,看着那个缩在马车角落里的女人,“带她去休息。给她找个大夫。别让任何人靠近她。”公孙策点头。包拯走进驿馆。他浑身湿透,又冷又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不能倒。还不能倒。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案上,那本“慎之录”还摊开着。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字:常公公。他写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又写:常公公背后,还有人。他放下笔。窗外,传来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包拯坐在那里,听着那鼓声,忽然想起那个人在宫门口说的话:“明天……还有很多事。”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亮着。不是灯。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窗外,雾还很浓。可他知道,雾,总会散的。只要他还站着。:()杨贵妃日本秘史之千年血脉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