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门被推开时,包拯正在看一幅舆图。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面,上面用朱笔标注着福州到京城的驿路、河道、关隘,以及几座被红圈圈住的无名荒岛。那些圈画得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擦掉。他没有抬头。公孙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包拯脚边,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大人,人到了。”公孙策的声音压得很低。包拯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沿着那条从京城蜿蜒而下的朱线缓缓移动。“谁?”“吏部考功司郎中,宋之问。”公孙策顿了顿,“陛下派来‘协助’查案的。”包拯的手指停了。宋之问。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因为他查过什么大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查过。考功司掌管官员考课,是六部里最清贵的衙门之一——清贵到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查,什么都不用得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的人,要么是庸才,要么是天才。宋之问显然是后者。“带了几个人?”“四个。两个书吏,一个随从,还有一个……”公孙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个太监。”包拯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慢慢攥紧。“太监。”“是。说是陛下派来‘联络宫中的’。姓黄,叫黄德。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据说是……”公孙策没有说下去。包拯替他说完:“据说是太后宫里的人。”公孙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包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着头,一动不动。蝉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太后宫里的人,来帮本官查太后的案子。”包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公孙策没有说话。包拯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们现在在哪?”“在前厅。宋大人说,要见您。说是有陛下的话要当面传。”包拯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走到衣架前,取下官服,慢慢穿上。系腰带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腰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牌,是出宫时皇帝赐的,说是“出入宫禁,便于行事”。他把玉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景佑元年,内府造。”那是太后还在宫里的年份。他把腰带系好,走出门。前厅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暗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坐得很端正,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动。包拯走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动作很快。他的脸上堆起一个笑——很标准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夸张,不敷衍,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包大人。”宋之问拱手,“下官宋之问,奉陛下之命,前来协助大人查案。久仰大人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包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可镜子里什么都照不出来。“宋大人客气。请坐。”宋之问坐下,包拯也坐下。两个人隔着茶桌,对视。“陛下说了,”宋之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放在桌上,“太后一案,事关重大,需谨慎处置。命下官与包大人一同查办,所有文书,需经下官过目方可呈报。”包拯拿起那封信,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感觉着那纸的厚度和韧性。“所有文书?”他的声音很平。宋之问的笑容没有变:“所有文书。”包拯把信放回桌上,推到宋之问面前。“那就有劳宋大人了。”宋之问接过信,收进袖中。他的手很稳,可收信的时候,指尖在袖口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他站起来,又拱手:“下官不敢当。包大人是前辈,下官只是来学习的。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包拯也站起来。“宋大人住在哪?”“陛下在城中给下官安排了住处。离驿馆不远,有什么事,大人随时可以差人来找下官。”包拯点点头,送他到门口。宋之问走出门,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暗青色的官服亮得有些刺眼。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包大人,”他说,脸上还是那个笑,“下官听说,您在查二十年前的旧案?”包拯没有说话。宋之问的笑容深了一些:“二十年前的事,查起来不容易。那时候的人,大多不在了。在的,也未必记得清楚。”他顿了顿,“大人辛苦了。”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包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公孙策从廊下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人,”他轻声说,“这个人……”“是来看着本官的。”包拯的声音很轻。公孙策的眉头皱起来:“那咱们怎么办?”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今天下午,本官要去城外的几座庄子看看。你留在驿馆,把太后近三年的脉案全部抄一份。”公孙策愣了一下:“宋大人说所有文书都要过目……”“所以你要抄。”包拯没有回头,“抄完之后,给宋大人送过去。”公孙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包拯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合拢。午后,包拯出了城。他没有坐轿,没有骑马,只是换了一身便服,戴了一顶斗笠,像一个普通的乡下郎中,沿着官道慢慢走。城外比城里安静得多。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玉米已经抽穗,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几座村庄,炊烟袅袅地升,在蓝天下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线。蝉鸣声比城里还响,可听着不烦,反而觉得安静。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上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叶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的顶棚,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落在地上,像碎金子。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庄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热闹。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狗叫声,不是凶,是懒洋洋的、应付差事的那种叫。包拯推开门。院子里,一个老人正蹲在葡萄架下除草。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包大人?”老人的声音有些哑,“您怎么来了?”包拯走过去,在葡萄架下坐下。葡萄藤很密,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几缕露进来,落在石桌上,亮亮的,像几枚铜钱。“来看看您。”包拯说。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大人不是来看我的。大人是来问事的。”包拯没有否认。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茶是粗茶,叶子很大,泡出来的汤色很深,苦得发涩。可包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大人想问什么?”老人自己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苦了。“二十年前,”包拯放下杯子,“沈昭的案子,您还记得吗?”老人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在嘴边停了很久,才放下来。“记得。”他的声音更哑了,“怎么会不记得。”老人姓郑,叫郑伯庸。二十年前是刑部郎中,沈昭的案子,是他经手的。“沈昭死的那天,”包拯看着他,“是谁去验的尸?”郑伯庸沉默了很久。葡萄架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漏下来的光斑在桌面上移来移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蚂蚁。“是我。”他终于说。包拯没有说话。郑伯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了,皮肤皱皱的,上面全是老人斑和青筋。“可那具尸体,不是沈昭的。”包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我知道。”郑伯庸的声音很低,“可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得死。”风大了些,牵牛花的藤蔓在墙上轻轻摇晃,那些紫的、粉的、白的花,像一只一只张开的小嘴,在无声地说着什么。“是谁让您这么做的?”包拯问。郑伯庸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大人,您别问了。”“是谁?”郑伯庸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低下头,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他用手掌一抹,字就没了。包拯看着那个被抹掉的位置,看了很久。茶水的痕迹还在,淡淡的,湿湿的,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那个字,他看清楚了。“常。”常公公。包拯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没有理会。“大人。”郑伯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人,还没死。”包拯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沈昭没死。常公公也没死。他们……”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换了活法。”包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亮亮的,暖暖的,可他感觉不到。他走出庄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竹林里的风很凉,竹叶在头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他走了很久,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的村庄被染成一片金红色,炊烟还是那么直,那么白,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包拯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公孙策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快步迎上来。“大人,宋之问来过。”包拯解下斗笠,递给公孙策。“说什么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说脉案抄得很好,很详细。他还说——”公孙策顿了顿,“说大人辛苦了,让大人好好休息。明天他会亲自陪大人去查案。”包拯的手停了一下。“陪?”公孙策点点头:“他说陛下说了,要‘协助’大人。不能只让下官一个人在驿馆抄文书。”包拯走进屋里,在案前坐下。舆图还摊在桌上,那些朱笔画的圈还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不是从京城到福州的那条,是从福州往南,沿着海岸线,一直画到最南边的一个小点上。“这是哪?”公孙策凑过来看。“泉州。”包拯放下笔,“泉州港。海船最多的地方。沈昭如果还活着,最可能去的地方。”公孙策的眼睛亮了:“大人,您找到沈昭了?”包拯摇摇头:“没有。可有人知道他在哪。”“谁?”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舆图上那条新画的线,看了很久。“明天,”他说,“宋之问要陪本官去查案。他查他的,本官查本官的。”公孙策愣了一下:“怎么查?”包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你带着雨墨,去泉州。”公孙策的呼吸停了。“那宋之问那边……”“本官会拖住他。”包拯的声音很轻,“他会很忙的。”公孙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包拯站在窗前,望着月亮。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上面那些暗色的斑痕。有人说那是桂花树,有人说那是吴刚在砍树。可他知道,那只是山,只是石头,只是没有水、没有风、什么都没有的一片荒芜。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慎之录”,翻到最后一页。那些名字,那些圈,那些问号,还在那里。他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沈昭,泉州。”写完,他合上账册,吹灭灯。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在等。等天亮。等宋之问来。等公孙策走。等那张网的线,一根一根,自己断。天亮了。宋之问来得比包拯想象的更早。辰时刚过,他的轿子就停在了驿馆门口。今天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官服,料子没有昨天那件好,可剪裁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的脸上还是那个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夸张,不敷衍。“包大人,”他拱手,“下官来迟了。”包拯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没有戴官帽,头发随意束着,像一个出门办事的寻常文士。“不迟。宋大人用过早膳了吗?”“用过了。下官不敢耽误大人的时间。”宋之问看了一眼包拯的装束,笑容没有变,“大人今天……不穿官服?”“查案不是上朝。”包拯走出门,“穿什么都一样。”宋之问跟上来,脚步不紧不慢,正好落后包拯半步。“大人说得是。下官受教了。”两个人沿着街巷慢慢走。包拯走得不快,可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很稳。宋之问跟在后面,步子小一些,频率快一些,可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着驴车的,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包拯从人群里穿过去,像一条鱼游进水里,自然而流畅。宋之问跟在后面,衣角被人蹭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大人,”他快走两步,跟上来,“咱们今天去哪?”“城南。有几家庄子,太后生前赏过地。”宋之问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只是一瞬,然后又跟上来。“太后赏的地?那……和太后的案子有关?”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走,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宋之问跟在后面,没有再问。城南的庄子比城北的破旧得多。墙是土夯的,屋顶是茅草盖的,院子里的鸡在垃圾堆里刨食。包拯推开一家的门,里面没有人。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墙角堆着一小堆发霉的粮食。“这家人呢?”宋之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包拯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灶台里的灰。灰是凉的,可还有一点潮湿,像是最近有人烧过火。“走了。”“去哪了?”“不知道。”宋之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大人,咱们来这种地方……能查到什么?”包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太后赏的地,都在这几座庄子里。赏地的文书,在户部的档里。可这些庄子,不在太后的名下。”宋之问愣了一下:“那在谁的名下?”包拯看着他。“宋大人猜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宋之问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下官……猜不出来。”包拯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出门,继续往下一家走。宋之问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一个上午,他们走了七家庄子。每一家都空了,每一家的灶台都是冷的,每一家的墙角都堆着发霉的粮食。宋之问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是晒的,是别的什么。他的笑容还在,可那笑容越来越薄,薄得像一层快要破的纸。午时,他们在巷口的一家茶棚坐下。茶棚很小,只有三张桌子,几把歪歪斜斜的竹椅。老板是个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一直在抖,倒茶的时候洒了一半在桌上。宋之问看着那滩茶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没有喝茶。包拯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得发涩,可解渴。“宋大人,”他放下碗,“您觉得这些庄子,和太后的案子有关吗?”宋之问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还是那个笑,可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无奈?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下官不知道。”他说,“下官只是来协助大人的。大人说有关,那就有关。”包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丢了几文钱在桌上。“走吧。还有几家。”宋之问看着那几文钱,又看看包拯。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站起来,跟上去。下午的太阳很烈。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白,晒得人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底下。宋之问的官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他的脚步越来越慢,那半步的距离,渐渐变成一步,两步,三步。包拯没有等他。他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稳,像不知道累。申时,他们走完了最后一家庄子。宋之问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脸被晒得通红,额角全是汗,嘴唇干裂,那件簇新的官服皱得像一块抹布。“大人……”他喘着气,“今天……差不多了吧……”包拯看着他。“宋大人辛苦了。”宋之问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已经不像笑了。“不辛苦……下官……应该的……”包拯转过身,向城里走去。宋之问跟在后面,脚步踉踉跄跄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公孙策在门口等着,看见宋之问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忍住不笑的表情。“宋大人,”公孙策拱手,“辛苦了。下官给您备了热水和晚饭。”宋之问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几乎是爬进轿子的,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包拯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叹气。轿子走了。公孙策站在包拯身边,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口。“大人,您今天走了多少路?”包拯没有回答。他走进驿馆,在案前坐下,拿起舆图。“雨墨走了吗?”他问。公孙策点点头:“一早就走了。骑马去的,明天傍晚能到泉州。”包拯把舆图折好,收进袖中。“大人,”公孙策犹豫了一下,“宋之问明天还会来吗?”包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会。”他说,“他明天还会来。”公孙策的眉头皱起来:“那您……”“本官明天还要去查。”包拯的声音很轻,“查不完的。”公孙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屋里只剩包拯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他的眼睛还亮着。不是光,是火。很小,很暗,可一直在烧。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数。不是数更鼓,是数日子。数到公孙策到泉州的日子,数到雨墨回来的日子,数到那张网的线,一根一根断掉的日子。窗外,月亮又出来了。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一整夜。:()杨贵妃日本秘史之千年血脉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