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鹿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踱进林子深处,消失在树影里。
青绵松了口气,偷偷瞥了夜止一眼,却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二人骑着马又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子渐深,鸟鸣声也愈发清脆。正行间,前方灌木丛里忽然扑棱棱一阵响动,一只山鸡从草丛中蹿出,抖了抖翅膀,优哉游哉地在地上啄食。
青绵眼睛一亮,扯了扯夜止的袖子:“这个好,这个好!烤山鸡可香了!”
夜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正要弯弓搭箭,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道:“王妃,这山鸡……没怀孕罢?”
这语气带着戏谑,分明是在调侃她方才公鹿怀孕的糗事。青绵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它怀没怀上我不清楚,不过你要再敢嘲笑本王妃,小心我让你怀上!”
夜止挑了挑眉:“本王可不敢嘲笑王妃,本王还想多活些年岁,与王妃生几窝狼崽呢!”
青绵有些得意:“这还差不多,不过——”她拖长了尾音,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夫君定要答应我,把它夫君也一并猎来。”
夜止一愣:“它夫君?”
“对啊。”青绵心想这一只哪够吃呀,她指了指那只浑然不知自己正被议论的山鸡,“它夫君定在附近。咱们猎一只回去,剩下它夫君孤零零的,多可怜。”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总结道,“一家人嘛,总要齐齐整整的。”
夜止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摇了摇头,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谨遵王妃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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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鸡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滴落下来,香气飘散开来,钻进两人的鼻腔,勾得本就饿了半日的肠胃愈发躁动。青绵盯着那渐渐焦黄的鸡皮,眼睛都直了,喉咙里那点口水咽了又咽……
夜止看她那副馋相,忍俊不禁,将最先烤好的一只递到她面前:“先吃。”
青绵接过,烫得嘶嘶哈哈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两只手来回倒腾着,她小心地扯下一只鸡腿,塞给夜止,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给……吃一个还两个……”
夜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还在火上烤着的山鸡,两只鸡腿已然没了。他哭笑不得,只得认命地啃起那只提前预支的鸡腿。
两人就着火堆,一口一口地吃着,满嘴流油,却谁也不嫌谁吃相难看。
“王爷……闲着也是闲着,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青绵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说道。
夜止看着她那没心没肺的吃相,便毫无顾忌地开口讲了起来:“六岁那年,母妃因得罪先皇后,父皇将我与母妃贬至西川。”
青绵缓下咀嚼,望着他。
“我九岁那年,二皇子发动夺嫡之争,他成了新帝。”夜止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眼中映出明灭不定的光,“从那一年起,本王的命便如草芥。暗杀、下毒、栽赃、构陷,皇兄能用的手段都用过,还好有舅舅一家护着,不然……”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青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警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些。
“这些年,本王一边防着皇兄的人,一边防着北狄进犯。”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涩,“西川三十万铁骑,看着风光,可只有本王知道,那是悬在头顶的刀。守得住,是功臣;守不住,是罪人;守得太好,又成了威胁。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许错。”
他说完,山洞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青绵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抹倦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既心疼又敬佩,甚至有些庆幸。庆幸他活下来了,长成了眼前这副模样,那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少年,终于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西川王。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夜止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说道:“该你了。”
青绵深吸一口气,望着火堆,过了片刻,她缓缓开口:“我出生那天起,便带着成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