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不惟脊背一僵,任由禾夫人为他细细系上扣子,结果转头临出门时就自己给解开了,雪飘进衣领里,落在颤颤巍巍的狐毛尖尖上,冷得不肯化。
脖颈被吹得红了一片,偶尔有星星点点的凉意,宋不惟蜷起手,在意的人会心疼。
旁光里映出一柄缀着红缨的剑,他抿唇,犹豫着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想送予你们掌门的谢礼。”
禾夫人急急道:“哦,就是你师父,久闻不如一见,可惜我去不了青州,就想以宝剑聊表心意。”她轻轻叹气,语带怅惘愧疚,“我不好走动,能来南州一趟都是艰难,这些年一直派人东奔西走,人没寻回来,倒是寻了一把宝剑。”
她像是不经意地透露,“但家里专门打造的剑太多了,留下来不如送人,宋少侠想要一柄么,大可入库去选,什么样的都有,保证独一无二!”
禾夫人目光灼灼,一心一意期盼着宋不惟的回答。
少年眸光闪了闪,最后摇摇头,“我不缺独一无二。”
他垂下眼,语气淡而执拗:“我只想要珠联璧合。”
听了这句话,禾夫人心肝都在颤,她也是少女怀春过来,年少时多少青年才俊爱慕过她,她看爱人,他们看她,何尝不是这种眼神,被拒绝了就失落得彷佛天都要塌下来,但还是非那一人不可。
为他魂牵梦萦,为他心绪难平,为他拈酸吃醋。
活活一颗心吊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暗卫们也光明正大跟在禾夫人身后,眼见着禾夫人呼吸粗了起来,温婉不在,周身寒气弥漫,连带着暗卫们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哐当。”
门被人大力推开,屋子里正在讨论诛邪盟组建事宜的声音停了一瞬,于参抬头看去,眼中微惊。
他按着桌面,起身,语气惊疑,“禾夫人?你怎么来了?”
“各位聊什么呢?”
禾夫人慢条斯理地跨过门槛,指尖拂过红木边框,微微撩起眼皮,看见于参手下正是一张地图,寒州的位置被人重点标画了。
“可是江湖中又有大事发生了?”
无妄门六长老向前一步,义正言辞地道:“魔教死灰复燃,胆敢当众在平望城造次,必然是有了一定势力,这是挑衅正道!我们不能放任他们发展下去,必须防微杜渐!先下手为强!”
“无妄门镇守边塞这么多年,竟然能把外面的人随意放进来,还混进了武林盟,不如先找找自己的原因,成日仗着自己是边塞第一大派耀武扬威,朝廷该不该治你罪?”
见六长老没了声息,禾夫人挑了挑眉,“不回答是什么意思,很难回答么这个问题?”
有人犯了难色,有人激流勇进。
“禾夫人,我知你是仗义执言,但你一届女流——”
“老顽固,头脑僵硬的老顽固。”禾夫人淡淡地道,“武林盟有你真是画蛇添足,你真是不如趁早退了吧。连我都看出来于参有意培养卫静槐当下一任盟主,你看不出来,等卫静槐上任第一个给你踢出去,与其倒是丢脸,不如现在‘功成身退’吧。”
被骂的长老脸青一阵红一阵,一边想问于参卫静槐的事,一边又拉不下脸向禾夫人服软。
“武林盟乃正道领袖,理应除魔卫道,维护江湖,今日不除魔教,来日为祸一方之时,禾夫人又该如何?!”
有一人站了出来,厉声反问。
“不如何。”
出乎意料的,禾夫人并不反驳他,“你们武林盟若是真的这么正义,这么担忧江湖正道,那当年我沧乡宋家满门被屠,怎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宋家发声?”
寒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怔愣、茫然的脸,禾夫人一字一句地道:“当年武林盟为什么没有抓捕杀我宋家的凶手?难道我宋家不是江湖中人么?难道我宋家不是武林正道么?!”
一片寂静,所有冲突都在这一声声凄厉的质问中偃旗息鼓。
“我知道你们都恨我为朝廷做事,那是因为朝廷为我家平了冤,宋家没落不是意外,但千不该万不该看着他去死。”
话锋越来越不对了,于参沉沉地盯着禾夫人,不是父女胜似父女,几乎是瞬间,于参得出了和卫静槐一样的结论,心缓缓沉了下去。
死寂般的沉默后,于参开口了。
“我知道上一代的错弥补不了,但我可以向宋姑娘发誓,从我开始绝对不会允许正道再发生这样惨绝人寰的案子,于参在此向宋缨姑娘保证。”
“不,人的承诺不可靠。”
禾夫人轻声道。
她摇摇头,用平静的语气吐出最惊心动魄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