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伸手取过那叠厚厚的正式战报。他老眼昏花,手指字,一个个点过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朱标和朱允熥立在旁边,谁也没出声。足足过了两三刻钟,老爷子突然把战报往案上一拍,哈哈大笑起来。“你爷俩!”他指着儿子和孙子,眼睛笑成一条缝,“白愁了!白愁了!”朱标一怔:“父皇?”“你们自己瞧!”朱元璋把战报推过去,“老四写了这么多字,从头到尾,提没提一个‘要’字?他一没要钱,二没要粮,三没要人!”朱标忙接过细看。朱允熥也凑过去。确实,朱棣的战报写得很细,桩桩件件,清晰冷静。末尾只有一句:“臣当竭尽全力,固守待机,望父皇、陛下勿忧。”通篇没提困难,没求援兵。“瞧见没?”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得意的,“老四这小子,跟他老子一个脾气!打得赢要打,打不赢也要打,但绝不跟家里哭穷喊难!他心里有数!”朱标仔细又看了一遍,眉头却还皱着:“话虽如此说,可满剌加,毕竟孤悬海外,后路被断…”“别提那劳什子后路!”朱元璋嗤笑,“他从北平打到漠北,哪次不是把后路当摆设?当年徐达打太原,常遇春打庆阳,蓝玉打捕鱼儿海,谁管过后路?仗打赢了,遍地都是路;打输了,活路也是死路!”他声音更高了:“再说,指望着你们从南京运东西过去?等粮船到了满剌加,黄花菜都凉了!海路万里,风向不对,走上半年都不稀奇。老四比你们明白,所以压根不提这茬。”朱允熥看着祖父脸上的神色,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单纯的乐观,而是一种沙场老将的笃定。祖父不是看不出凶险,是他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四叔的底气。“那…”朱标沉吟,“朝廷就真什么都不做?”朱元璋瞪眼,“做啊。主要是北疆,至于南洋……”他敲了敲战报,“老四既然固守待机,咱们就等着他的机!别在后方瞎指挥,净添乱!”朱标苦笑:“父皇,儿臣不是要指挥,只是…总要有个后手。”朱元璋站起身,踱了几步:“后手就是相信你弟弟。咱老了,打不动了。可咱眼睛还没瞎。老四这封信,写得不慌不乱,有章有法。他手里还有牌,没亮出来呢。”他目不转睛看着儿子:“标儿,你是皇帝,天大的事,心都不能乱。你一旦乱了,底下人就全乱了。老四在前头拼命,你在后头得给他稳住阵脚。该吃吃,该睡睡,该上朝上朝。放心,这天塌不下来。”朱标躬身:“儿臣明白了。”话虽这么说,此后近一个月,朱标的心始终悬着。批奏章时会忽然走神,盯着东南方向发愣。用膳时常常举箸不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徐妙锦看在眼里,劝了几回,他只说“无事”,可眼下的青黑却一日深过一日。朱允熥起初倒还乐观。他每日处理政务,巡视京营,督促北疆整备,闲暇时陪陪徐令娴和两个孩子。他相信祖父的判断,也相信四叔的本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南洋再无新消息传来。二月中,雪已经化尽了。二月末,柳树也抽了嫩芽。进入三月,朝野开始议论纷纷。有御史上书,说朝廷当遣使赴南洋探查实情;有勋贵私下嘀咕,燕王怕不是已经…朱允熥也开始坐不住了。他比谁都清楚跛子帖木儿是个什么人物。那是个用三十年时间,从一个小部族首领起家,一路打到德里,一路打到大马士革的恶魔。屠城灭国,骸骨成山,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直到他死后,庞大的帖木儿帝国才停止膨胀。这次满剌加之战,赌上的,不只是燕王朱棣的生死,更是东西两大帝国,未来数百年的国运。三月初二,夜里下了场小雨。朱允熥梦见巨浪滔天,黑压压的战船,还有城头上血红的旗帜。他惊醒时,天还没亮,冷汗已浸透了中衣。徐令娴被他动静吵醒,轻声问:“你又做梦了?”“没事。”他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了。天亮后,他照常去文华殿。朱标眼下乌青更重,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晌午回端本宫用膳,朱允熥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几口,便说困了,要去里间歇会儿。徐令娴知道他这一个月都没睡好,便吩咐宫人别打扰,自己把孩子带到梅园玩耍。这一觉,朱允熥睡得极沉。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唤他,声音又轻又急。“殿下…殿下…”朱允熥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徐令娴坐在榻边,脸上神色有些奇怪,像是欢喜,又像是慌张。,!“怎么啦?”他嗓子发干。徐令娴抿了抿嘴,忽然笑了:“高燧回来了。”朱允熥脑子空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他猛地坐起身,抓住徐令娴的手腕:“人呢?!”徐令娴被他抓得疼,轻轻抽手,“来了一个多时辰了。我瞧他坐不住,猴似的在廊下转圈,怕吵着你睡觉,就…就打发他去庆寿宫,先给皇祖父请安了。”朱允熥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似的。下一秒,他几乎是跳下了榻。“你呀你!”他一边急吼吼地抓过袍子往身上套,一边跺脚,“说你什么好?!高燧是从满剌加回来的人!你还让他等?还打发他去庆寿宫?!”徐令娴被他吼得愣住,眼圈微微红了:“我…我不是想着,让你多睡会儿…”朱允熥顾不上多说,胡乱系好衣带,鞋都没穿稳便往外冲。“殿下!履!履!”宫人在后面追。他已经冲出了殿门,三月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有些晃眼。朱允熥朝庆寿宫方向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宫道两旁初绽的桃枝纷纷往后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高燧回来了,那满剌加呢?四叔呢?仗,到底打成了什么样?他正走得心急火燎,树后突然窜出个人影,将他拦腰抱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