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喝了口茶,望着藏书阁外头那片空地,天光正好,晒得青石板泛白。“你们说前元是怎么亡的?照咱说,七分非战之罪,三分才是战之罪。”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傅友德抬起了头,蓝玉身子微微前挪了挪。四个翰林手里的笔都停住了。朱元璋接着说道:“元大都城破那会儿,咱们的兵打进去了,城里的百姓有帮着守城的吗?没有。有出来拦路的吗?也没有。他们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元顺帝跑了,看着咱们的旗插上城头。还有很多,引着咱们的兵,去杀那些元朝的贵人、官吏。”他停了停,像是在自言自语。“为啥?因为百姓并不傻。元帝昏庸暴虐,耽于享乐,身为天子,却没能抚育万民,没能让百姓吃饱,没能让百姓穿暖。天下板荡,群雄纷起,根子在这儿。十成百姓里,有九成人在典妻卖女,还有一成人在易子而食。这时候,出一两个有种的,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朱元璋看向傅友德:“颖国公,你倒是说说看,别光带耳朵不带嘴。”傅友德略一沉吟,拱手道:“元末天下大乱,正是陛下救万民于水火,三十年励精图治,克勤克俭,如今河清海晏,百姓得其所…”朱元璋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个行伍出身的,也说起这些套话来了?你是国公、大将军、五军府都督、阁臣,还是太子太傅,教导太子,本就是你职责所在。你今日,就好好说说陈友谅。也好让太子知道,人主何以兴,何以亡。”傅友德神色微变,转向朱允熥,正色说道:“太子殿下亦知,臣与陈友谅渊源颇深。陈氏乃是沔阳渔家子,他爹是个撑船的,陈友谅自幼,就在江上讨生活。那年月,渔税重得吓人,十条鱼要缴七条。他爹就是交不起税,被税吏活活打死的。他妹子,也让税吏给强占了。陈友谅对官府恨之入骨,他起事之后,每得蒙古官吏,必定挖心剖肝,淫其妻女,还发下重誓,要杀尽天下鞑子。元廷也视陈友谅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陈友谅用兵,毫无章法可言,都是临时起意,一顿狂砍猛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为何而战,只以杀戮为乐。他身边聚了一帮苦出身,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狠角色。陈友谅手下悍将如云。张必先是铁匠,能徒手扳直马蹄铁。张定边是拉纤的,能在激流里泅水十里。此二人,皆是陈友谅死党,悍勇无比,完全不输徐达、常遇春。其弟陈友仁、陈友贵之才干,亦不在朱文正、李文忠之下。朱元璋等他说完,才道:“颖国公此话不假。当时之人,都以为陈氏能取天下。朕能成事,是因为用了朱升之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陈友谅为人太急躁,性情也太狂暴。他若当了皇帝,老百姓也不得好活,也必定是个二世而亡的主。”傅友德躬身道:“太上皇所言极是。陈友谅驭下太刚,在他手下做事,得时刻提防脑袋搬家。其人喜怒无常,恩威不定,刻薄寡恩,无情无义,不能信人,不能容人,不能用人。”朱允熥暗笑,陈友谅这人,勇则勇矣,活儿却未免干得太糙。明目张胆锤杀徐寿辉,大张旗鼓火拼倪元俊、赵普胜,弄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就这,陈友谅居然还忝着脸,改元,真不知道,究竟是谁给他的勇气,他这是摆明了,把全天下人当傻子。傅友德抬起头,继续说道:“张士诚则反之,驭下太纵。其人胸无大志,因循守成,乱世中纵能一时雄起,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唯我太上皇,天纵英明,取天下乃是人心所向,更是天命所归。此乃臣肺腑之言。”朱元璋不无得意地笑了笑:“不瞒你说,我生平最惧陈友谅…他当真是条汉子。鄱阳湖上一场血战,若不是常遇春那一箭,我与陈友谅谁死谁活,亦未可知…傅友德立即打断道:太上皇此言差矣,天眼昭昭,岂能不辩贤愚?陈友谅虽强横于一时,终无人君之德。若无太上皇荡平天下,不知今日是何世道!朱元璋笑道:友德,话又说回来,是元帝无德,不能善待百姓,才会感应到陈友谅这种恶煞。”傅友德沉默片刻,轻声道:“太上皇所言极是。夜深人静时,臣每每想起前尘往事,总是不胜唏嘘。太上皇屈尊垂问,臣方敢一吐为快。”朱元璋看向他,“从前老兄弟,没剩几个了。你,我,都是来日无多的人。咱也想说说真话,听听真话。”傅友德低头笑了笑,他身份微妙,几十年来,一贯谨言慎行,今日却由着性子,说了这么多。朱元璋又看向朱允熥:“太子,记住,天子不以精兵强将为依凭,当以民心向背为依凭。”,!朱允熥站在祖父身侧,静静听着。在乾清宫西暖阁,朱元璋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假如爹娘兄嫂没饿死,假如家里有十几亩薄田,他肯定会像祖辈那样,悄无声息地活一辈子。至正十一年,天下已经大乱,一个个名号响彻大江南北。他却还在讨饭,一心只想着活命,从未想过造反。汤和几次捎信来,叫他一起干,他没去。朱元璋这么对他说过:“一百个造反的,九十九个都死了。为啥明知道造反是死路,还有那么多抢着走?”“因为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因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千千万万人,争相求死,这就叫早死早投胎。堂中静悄悄的,四个翰林学士手足无措。洪武帝登基之初,对元顺帝是极力开脱,说韩山童、刘福通是妖人,是祸乱之源。可是,太上皇方才这一席话,却转了一个天大的弯,竟然替一生之敌陈友谅说起话来。天子从来无私语,这一字一句,都是要着之史册,传之后世的。可究竟是该按今天的记,还是按当年登基诏书记?朱元璋转过脸,看向那四个翰林,怒形于色:“朕讲的话,你们没听清?朕再说一遍,就这么记——前元之亡,说一千,道一万,根子就在朝廷无道,让百姓活不下去,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城再高,兵再强,刀再利,马再快,炮再凶,老百姓不跟你一条心,啥都是空的。”畅谈了一整个上午,朱元璋精神头也像是用尽了。他扶着案沿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晃。朱允熥忙上前搀住他手臂。一行人出了藏书阁,穿过讲武堂的校场。太阳正烈,晒得地面发烫。经过西侧马圈时,朱高燧还规规矩矩立在门口,手里攥着把铁锨,脸上、身上都蹭着污迹,看见圣驾过来,腰板挺得更直了些。朱元璋脚步没停,眼风也没往那边扫一下,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个人。他搭着朱允熥的手,径直走到马车旁。傅友德紧随在后,躬身相送。蓝玉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吐一个字。朱允熥扶祖父登车。车厢帘子落下,他瞥见马圈门口,朱高燧仍像个木桩似的站着,眼巴巴望着这边。车夫轻喝一声,马车转动,沿着来路缓缓驶离。傅友德和蓝玉立在原地,直到车驾消失不见,才慢慢直起身。校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太阳白晃晃照着。马车内,朱元璋又在闭目养神,他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为何今天说了这么多。:()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