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这里的环境总是透着一股陈腐的、令人窒息的湿冷。光线从高处那个半透明的穹顶投射下来,日复一日地保持着那种一成不变又惨淡的灰白色。
我每天的生活轨迹不过如此,在方寸之间来回逡巡。这种机械性的重复几乎要耗尽我最后一丝理智,但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身边的那些“邻居”们,更是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们大多神情木然,双眼呆滞,就好像没有灵魂一样。我们在这有限的走廊里擦肩而过,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没有。她们只是机械地开合着嘴巴,无声地念叨着某种毫无意义的絮语。
“真是一群没有脑子的蠢货。”我常常这样想。在这座牢笼里,我是唯一一个还在思考的。我能感觉到那种名为“自我”的东西在我的躯壳里挣扎、膨胀。我不属于这里,我应该拥有更广阔的、那种被称之为“远方”的东西。
但现实是,我只能在这个被透明屏障隔绝的世界里,看着那些呆头呆脑的同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毫无逻辑的巡回。
然而,每当那个时刻来临,平静的死水就会被打破。“祂”要来了。
虽然我极度厌恶这死气沉沉的生活,可每当“他”出现时,我的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那是我们唯一的“救赎”,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宰。那是怎样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啊。
在那个半透明的穹顶之外,巨大的阴影会突然降临。紧接着,一张扭曲、硕大、皮肤坑洼不平的巨脸会贴在屏障上。因为隔着那层厚重的介质,祂的铺展在平面上的畸形五官显得更加变形,那双巨大的、充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我们。
“神来了!”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同类们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狂热,大家——是的,所有的她们全都开始疯狂地向“祂”所在的方向蜂拥。她们推搡着,挤挤挨挨。而我。。。
我自知清醒,在这种绝对的压迫感面前,我的身体也自然地背叛了意志。我也混杂在群体之中,在这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向着那个被视作“神明”的扭曲身影靠拢。
祂在高处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或许是某种旨意。紧接着,细碎的“恩赐”从天而降。这便让一切的疯狂达到顶点。我的同类们张大嘴巴,在半空中截获那些恩赐。在那一刻,她们眼中的呆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原始本能。
羸弱的我总是被挤到一边,这让我更加瘦弱,也就更难享用这些圣物。饥饿和孤独给了我痛苦的清醒,我看着那张贴在穹顶上的巨脸。
我知道祂在笑,充满着上位者戏谑的笑容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我们只是祂无聊生活里的点缀,是祂圈养的玩物。
在这些行尸走肉中,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慰藉的只有她。她和那些丑陋臃肿的同类不同。她从不主动争抢,只是遵守着秩序获取足够生存的必须,然后她就会轻盈地去往一边,把最好的位置让给老弱,当然,也包括我。
我看着她,在头顶的光线下,她的皮肤闪烁着一种近乎梦幻的、银色的微光。天啊,她简直是一片在风中飘荡的羽毛,即便是在这污浊的环境里,她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圣洁的优雅。
我受着她的恩泽,曾无数次在角落里注视她。我想,如果这个地狱里还有希望,那一定存在于她那双偶尔闪过灵光的眼中。
然而,死亡总是不期而至,且不带一丝怜悯。
神有一段时间不再降临,大家都死气沉沉地,彼此呆滞地对望。我知道这些时间里一些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心里产生出畏惧,我感到我的死亡就要来临。
如果就这样死去,倒也不错,毕竟不会有比这更坏的去处,也许我能就此获得自由。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怎么会是她?
她静静地漂浮在房间的一角,不再呼吸。那曾经让我心醉的银色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惨白。她死了。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但又为她庆幸——她是饿死的,至少不是。。。等等,这群野兽在干什么?
那些平日里呆头呆脑、毫无反应的同类们,闻到了某种信号似的围了上去。没有悲伤,第一口是由一个最壮硕的同类咬下的。她毫无顾忌地撕扯开了她那曾经美丽的、银色的皮肤。紧接着,所有的同类都陷入了疯抢。她们用那没有牙齿的、黏糊糊的嘴巴吸吮着,撕咬着。
□□被剥离的声音传感到我的肌肤,再深入我的神经。我在不远处,胃里翻江倒海。
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啊!这活脱脱是一个疯子城!我冲上去,努力地打散这群残暴的疯子,可是,我是这样的弱小无力——如果我曾经自以为的清醒带来的绝食只是让我变得手无缚鸡之力,神啊,我真该像她们一样麻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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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防盗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小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跌进玄关。公司的行军床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黏在皮肤上,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由于突如其来的封控,她被困在写字楼里整整三周,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完蛋了。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腥臭味让小田甚至不敢打开开关,她颤抖着走去客厅角落那个她珍爱的水族箱,眼前的一切让她的胃部猛烈痉挛。
原本清澈见底的微型景观,此刻已沦为一池腐败的浓汤。水质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黄色,玻璃内壁也爬满了滑腻的藻类。
这里的鱼儿都是小田精挑细选、好好地养了很久的伙伴,是她在这座城市的唯一室友。如今的鱼儿们,尤其是最名贵的那条银色小锦鲤,此刻只剩下一副嶙峋的白骨,被卡在过滤泵的进水口处。骨架上干净得可怕。别的小金鱼甚至尸骨无存!
只有那几条廉价草金鱼,还在浑浊的水中缓慢游动。
“抱歉…都是我的错…”小田虚弱地呢喃着,崩溃地趴在玻璃上。
其中一条金鱼那在尸水里早已病变的身体慢慢地挪向玻璃缸的边缘,外凸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玻璃外的小田。
小田没有注意到它,她正忙着打电话。
“不管怎样。。。嗯,我付你们钱,你们随便开价,只要把它们全弄走就行,太脏了,太可怕了。。。”小田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