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玩得还行?”楚云秀用了“玩”这个字,像在聊刚才那场热闹的表演赛。
“还行。就是没想到,打完架还得接着演。”
“你那股认真劲,隔着屏幕都看得见。现在很多人就爱看这个,真也好,演也好,有话题就行。”
“话题?楚队,我打荣耀其实就简简单单打个工。无钱我个早餐得撒风,无钱我个口袋内空空。”
楚云秀声音低了些,更像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有话题,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是,有人看见你了。麻烦是看见你的,不一定都是看比赛的。”她抿了一口酒,视线投向远处正与人交谈的王杰希,又掠过几个正打量这边、衣着考究的陌生面孔。“他会帮你挡掉一些东西,比如那些直接冲你来的镜头,或者网上没完没了的八卦。但有些东西,他挡不了,或者说那本身就是这行当的一部分了,就像刚才场上是表演,现在是应酬。”
林溯深看向楚云秀,目光中带着一股执拗。
楚云秀迎上她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比如,下一份合同,你的身价会涨多少,里面会加上多少商业条款,直播时长,代言品类,甚至‘配合宣传’的具体范围。”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杯壁,发出极轻的脆响,“再比如,战队成绩压力。当你成了一个‘话题’,一个‘卖点’,每一场输赢,就不只是积分榜上的数字了。它会直接关系到很多人的KPI,和很多钱的流向。”
“烟雨……”楚云秀忽然提起自己的战队,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连我们自己有时候都会恍惚,到底是为了赢,还是为了演好那出戏。”她的目光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某些看似细小的妥协,如何一点点侵蚀着最纯粹的竞技空间。“资本是最好的化妆师。它会为镣铐雕刻羽毛的花纹,直到你挥舞带锁链的手臂时,都以为自己是在振翅。等你飞到了他们想要的高度,才会听见骨骼被重量拉扯的声响。”
林溯深再次看向人群中央那个身影,然后迅速收回,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那只曾因过度训练而颤抖的手。一旁的楚云秀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将空杯放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一个小小的句点。
江上的夜仍浓得如化不开的墨。游轮曳着满身人为的流光,缓慢得像是载不动一身浮华。对岸的灯火再灿烂,也照不透这墨色的江水里透着的苍凉。
她突然分不清,自己是岸上观灯的人,还是这江面上一片被风一吹就散的光影。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楚云秀转过身,正面看着林溯深,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略带慵懒的笑意,但眼底深处沉淀着厚重的、绝非玩笑的东西,“是觉得,你像以前某个时候的我,或者说,像我们很多人刚冒头的时候。眼里只有输赢,只有那个人的背影,只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没错,这很好,这是打下去的动力。”
她向前微微倾身,距离近到林溯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但你要看清楚,”楚云秀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每个字都凿在林溯深心上,“你现在每一个‘证明自己’的动作,在有些人眼里,可能只是一个正在升值的故事开头。你的拼命,你的话题,你和他的关系都是这个故事的精彩章节。他们会想方设法,把这个故事包装得更好看,卖得更贵。至于故事里的人最终会不会被情节绑架,会不会累了,伤了,忘了最开始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林溯深手腕,语气恢复了几分淡然的缥缈,“那不是他们最关心的部分。他们只关心,故事有没有按畅销的套路走下去。”
“走你想走的路。”她最后说,那声音轻得像一句不忍惊动尘埃的耳语,却在听者的心上又凿开一道裂缝。
她不知道独自站了多久,直到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她下意识望去,看见王杰希终于从那圈人中脱身,正目光搜寻,最终穿过摇曳的人影与灯光,与窗边的她视线相接。
他朝她微微点头,说了两个字,看口型是“过来”。
林溯深看了一眼那片依旧浮华的海,又看了看站在海中央、刚刚结束一轮“邻邦建交”的“微草皇帝”。
得,“陛下”传召了。
林溯深当然选择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