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一听,哭声愈发哀切,颤声道:“我的好妹妹!我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会开这个口?老太太这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啊!她说得明白,林丫头的嫁妆必须风光,这窟窿要么从我这儿一笔一笔算清楚,要么,就得从别处找补。这二十万两,我也知道是为难妹妹了。只是若不如此,只怕宝玉的婚事,日后便由不得我做主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瞟静坐一旁的宝钗。
宝钗自始至终安静听着,面上仍是惯常的端庄神色,只是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绞紧了些。
二十万两,确是天价。
母亲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薛家纵是金堆银砌,经此一举,也必伤筋动骨。
可是……
宝二奶奶。贵妃的娘家弟媳。未来太子妃的娘家嫂子。这几个念头如同一团烈火,烧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烫。
贾府这些年虽有些入不敷出,可到底是国公府第,数代簪缨,根基深厚。何况宫里有一位娘娘坐镇,更要出一位太子妃,这等门楣气象,满京城里,已是拔尖的了。
宝玉其人,虽不喜经济文章,人品模样却是极好的,又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姨妈喜欢自己,将来过了门,婆媳相得,自能当家理事。她来贾府这些年,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为的不就是这一日?眼瞧着万事俱备,岂能功亏一篑?
只是,二十万两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宝钗心底浮起一丝涩意。黛玉那般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却偏偏有入主东宫的造化。如今连她的嫁妆,都要成为悬在贾薛两家头上的一把刀,逼得姨妈狼狈,母亲为难,连自己的婚事都要拿银子去换。
她凭什么能轻易得到一切?
正暗自不平,忽听得王夫人连唤了两声“宝丫头”,宝钗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迎上王夫人期盼的目光,又看了看母亲紧锁的眉头,缓缓开口:“姨妈快别伤心了,仔细身子。此事关系重大,母亲担忧家计,也是常情。”
说罢,她转向薛姨妈,语气越发恳切:“母亲,姨妈如今这般艰难,咱们至亲骨肉,岂能袖手?宝玉的人品您是知道的,姨妈又一向疼我。若此事能成,于薛家,于贾家,都是锦上添花,女儿心里,自然是愿意的。”
薛姨妈听女儿这般言语,心中更乱:“我的儿,你的心思我如何不知?只是这二十万两……”
宝钗轻轻打断她:“母亲,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二十万两虽巨,未必就到掏空根基的地步。哥哥年纪尚轻,成亲之事还可稍缓,咱们慢慢再为他筹划便是。可眼前姨妈的难处,宝玉的婚事,却是耽搁不得。”
王夫人听了宝钗这话,如同吃了颗定心丸,一把拉住宝钗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的儿!还是你贴心!你放心,你过了门,我绝不让你受一丝委屈!宝玉那里,我也定叫他好好待你!”
薛姨妈的目光在女儿和姐姐之间逡巡,心头似有两股潮水来回推涌。一面是实打实的家底,一面是贾府的势、宝玉的人、女儿的终身。几番进退之后,那股潮水,终于缓缓退了回去。
“既如此,便依姐姐的意思罢。只是这二十万两,如何筹措,还得从长计议,也得瞒着你哥哥些……”
王夫人大喜,连声道:“妹妹放心!一切有我!咱们慢慢筹划,断不叫妹妹太过为难!”
宝钗却将手从王夫人的掌心缓缓抽出,温声道:“二十万两银子,终究不是小数目,薛家虽有几代积攒,这一遭也怕是要伤筋动骨了。老太太那头虽开了口,可终究口说无凭。”
她语罢稍顿,觑着二人神色,见俱是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方继续道:“若咱们这边倾尽所有,将银子备齐,送去填了那边的亏空,可日后老太太若因着别的缘故,或是宝玉自己又有什么想头,这婚事再生变故。届时,我们薛家便是人财两空,说理也无处可说了。”
王夫人怔了一怔,随即急切道:“好孩子,你多虑了!老太太何等身份,既已应允,断无反复之理。宝玉那孩子,虽顽劣些,可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轮不到他做主。姨妈既敢开这个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姨妈既如此说,我自然信得过。”
宝钗浅浅一笑,语气平稳,却字字落到实处。
“只是这二十万两银子,关系薛家根本,若无明证,难免心中不安。依我之见,不如先将我与宝玉的婚事办妥,六礼既成,婚书有据。如此,薛家倾力以赴,助姨妈渡过难关,方显名正言顺,不至落人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