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能平,那便非得让薛家狠狠出一回血不可。
你薛家不是有钱么?不是想攀这门亲么?好,那就拿出真金白银来,买这个宝二奶奶的名分!
荣国府的风,一旦定了方向,便吹得既快且稳。
贾母点了头,王夫人铁了心,贾政那头便不算难关。
这位二老爷素来不大理会内帷琐事,如今听夫人诉说冲喜救命的不得已,又提及是老太太的首肯,他皱着眉头捋了捋须,沉默半晌,方叹道:“既如此,你们看着办罢。只是终究仓促,莫要太过简慢,失了体统。”
这便算是默许了。
于他而言,宝玉娶亲虽是大事,终究是该内宅妇人操持的。
既然母亲和夫人都已议定,对方又是知根知底的姨表亲,宝钗那孩子他也见过,端方稳重,虽出身商贾,品貌倒也配得上,便也罢了。
最难的一关,却在宝玉自己。
王夫人深知儿子的性情,不敢直说婚嫁,只将他唤到房中,摒退左右,未语泪先流。
她从宝钗胎里带来的热毒说起,说到近日如何凶险,再说到那神医断言“非冲喜不可解”,以及那“命格极贵、心性纯善”的冲喜人选,除了她的宝玉,还能有谁?
她说得情真意切,忧虑之色溢于言表,仿佛晚一刻,她那如花似玉的外甥女便要香消玉殒一般。
宝玉起初只是怔怔地听着,待听到“冲喜”二字时,眼波动了动,似有波澜涌起,却又转瞬归于沉寂。
若在从前,他大约会跳起来,觉得这是天底下最荒谬不过的事情。可此刻,他心里只剩一片荒芜,竟连半分抗拒的念头都生不出了。
王夫人见他久不言语,心中惶急,却又不敢逼得太紧,含泪道:“宝玉,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宝姐姐的性命,如今可就悬在你身上了!你若不肯,她可怎么好?你忍心看着她就这么……”
宝玉缓缓开口:“母亲,您别哭了。我应下便是。”
王夫人一时怔住,良久,才挤出一句:“你……你应了?你可知这是……”
“我知道。”宝玉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平静,“救人性命,是积德行善的事。”
王夫人心头一跳,本该欢喜,却不知怎的,反倒生出几分不安来。
她原以为要费尽唇舌,甚至以死相逼,才能让这个犟种儿子点头。可他竟这般轻易就应了?这哪里像她的宝玉?
可转念一想,宝玉自幼便见不得女儿家受半点委屈,如今知晓表姐命悬一线,焉有不应之理?
这般想来,心里那点异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只余下满心的欢喜。
王夫人忙拭了泪,唤人进来重新梳洗,略略整顿了衣容,便急着要去回禀贾母,张罗接下来的事宜。
不过半日工夫,宝二爷要娶宝姑娘的消息便似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荣国府的角角落落。丫鬟婆子们三五成群,私下里议论纷纷,有说冲喜救命的,有说门当户对的,叽叽喳喳,各执一词。
紫鹃正从茶房出来,见廊下两个小丫头说得热闹,不由驻足听了一耳朵。
待听分明了,紫鹃心头却是一松。宝玉对自家姑娘那份心思,她是再清楚不过的。每每想起,心中便不踏实,生怕哪天宝玉闹将起来,坏了姑娘的大事。
如今宝玉也要成亲了,且赶在自家姑娘前头,这倒是一桩天遂人愿的好事了。
紫鹃沏下一盏新茶,轻轻搁在黛玉手边,口中感慨道:“真是想不到,宝二爷的婚事,竟定得这般急。”
黛玉放下手中的笔,温声道:“舅母向来喜欢宝姐姐,这是早晚的事。”
紫鹃凑近了些,低声道:“外头都说,是为了给宝姑娘冲喜治病呢。”
黛玉微微一笑:“冲喜治病?宝姐姐的病,倒来得很是时候。”
紫鹃笑吟吟道:“管它是不是时候,横竖是定了。姑娘,咱们送什么贺礼好?虽说是冲喜,仓促了些,可这礼数却不能缺了,还得格外体面些才是,毕竟是件大事。”
“贺礼……”黛玉沉吟片刻,目光缓缓掠过室内,落在多宝格上那一排排锦盒上,忽而抬了抬下巴,“将那对冠顶缀一点朱红的翡翠鸳鸯找出来,明日送过去。”
紫鹃一愣,脱口道:“姑娘,那对翡翠鸳鸯是太子殿下前日才送来的,水头足,雕工又精细,寓意更是极好,是祝愿夫妻恩爱,白首同心的。这般转送出去,怕是不太妥当罢?若是殿下知道了……”
黛玉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促狭之意。
“他送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这个意思?金玉双环,并蒂莲花,连理同心……我这儿都快摆不下了,这对翡翠鸳鸯贵重难得,正适合送出去做脸面。至于他知道了……”
黛玉故意顿住,看向紫鹃微微睁大的眼睛,眼底笑意更明显了些。
“若是怪罪下来,我便拟个折子递上去,只道我见翡翠成双,心念旧谊,转赠以全他人之美,殿下素来大度,想来不会为这点小事恼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