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渐生,风里已有了入夜的凉。
莺儿轻步进了蘅芜苑,回身将门掩好,又在门边静立片刻,侧耳听了听外头确无动静,这才行至宝钗近前,低声道:“姑娘,都办妥了。袭人已让她兄嫂领了出去,箱笼也一并带走了。”
宝钗放下手中针线,沉声道:“事虽成了,到底与原想的不同。咱们的本意,不过是让茗烟寻个机会,在外院将袭人那些不合规矩的言行漏一漏,待到流言传开了,自有那等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将这些话送到二老爷耳边。”
她垂下眼眸,略一沉吟:“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竟让茗烟直接撞在了二老爷跟前。当时那般情急,二老爷又在盛怒中,他没牵扯出旁的来吧?”
莺儿抿唇一笑:“姑娘且宽心。那小子精乖着呢,既受了咱们的体己,岂敢胡言乱语,攀扯不清?况且他娘早认了我作干女儿,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往后长远,该靠着哪棵大树。今日在外书房,虽是猝然撞见,难免慌张,可说的话,句句都还在咱们先前提点的路子上。除此之外,半个字也不曾多,半点痕也不曾露。”
宝钗微微颔首,又问:“二十板子不轻,他伤得如何?”
莺儿忙道:“行刑的都是外院相熟的人,心里有分寸,知道茗烟到底是二爷跟前头一个得用的小子,日后还要当差的,手下都留着情呢。听着声响劈啪作响唬人,实则都是伤皮不伤骨的巧劲,将养些时日便好了,不妨事。”
宝钗将针线搁在一旁的箩筐里,思量片刻,温声道:“既如此,你去寻些上好的金疮药,再包些温补的药材。等天色再暗一暗,悄悄给你干娘送去。”
莺儿迟疑道:“姑娘,他前头才闯了这样的大祸,咱们后脚就去送药抚慰,会不会太过显眼,叫人疑心到姑娘头上?”
宝钗摇了摇头:“袭人既已去了,便是木已成舟。眼下这府里头,谁还有心思去细究这场风波的源头?茗烟平白挨了这顿打,虽说行刑的人留了情,到底皮肉受苦。咱们此刻若不管不顾,怕是会惹他暗里记恨,生出别的事端来。”
莺儿听了,心下豁然,脸上的犹疑一扫而空,低声应道:“是,姑娘思虑得周全。我这就去办。”
宝钗缓缓端起茶盏,茶汤清浅,映着她半张脸,眉眼低垂处,是一派志得意满的从容。
袭人若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茗烟在外书房嚷嚷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哪一桩是凭空捏造?
她不过是将袭人素日那些越了本分的姨娘做派,说与了最看重纲常礼法的二老爷听罢了。
若袭人真是个心思简单,只知伺候起居的丫头,自己也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
偏生袭人是个有贤名的。
一个丫头,要这等上下称道的贤名做什么?哪家的姨娘,是这般款式的?
姨娘若是贤良淑德,深得人心,那明媒正娶,主持中馈的正妻,又该如何自处?规矩、体统、尊卑,岂不全要乱了套?
如今这般,借二老爷的手,干净利落地将她清了出去,是最好不过。
既全了府里的规矩体统,绝了日后的无穷隐患,自己这未过门的人,手上更是半点尘埃也不曾沾染。
黛玉回到荣国府时,夜色已深。
廊下悬起了一盏盏绢灯,温黄的光晕团团漾开,将她的身影投在青石阶上,拉得细细长长,袅袅如烟。
雪雁迎上前来,一面替她解下外出的披风,一面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将午后那场骤起的风波细细说了。
黛玉坐在妆台前,面上不见多少波澜,只眉梢微微蹙起,半晌才道:“宝玉呢?他竟没去求老太太?”
雪雁唏嘘不已,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二爷去是去了,却也没什么用处。只听说老太太打发人去给二老爷传话,说宝二爷的亲事就在眼前,此时若因丫鬟之事重罚,关在书房苦读,忧思伤身,反倒不美。不如等成了亲,人稳重了,再慢慢教导不迟。”
紫鹃听完,手下整理首饰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袭人是定然回不来了。老太太只字未提她,便是默认了二老爷的处置。
内室一时无人说话,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黛玉对着妆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镜中的容颜,方才还带着出游归来的明媚,此刻已如薄云遮月,浮起一丝幽幽的怅惘。
紫鹃将理好的首饰收入匣中,心中那点关于袭人的疑影,终究是徘徊不散。
她静默片刻,沉声道:“姑娘,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哦?”黛玉并未回头,只望着镜中紫鹃昏黄模糊的身影,“你且说说,如何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