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娘噗地吐出个瓜子壳儿,双手使劲一拍,口中喊道:“哎对咯!那戏文里不都唱甚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榕哥儿救了他,他就得以身相许了,这可正好了!”
“反了吧。人家戏里被救的那都是小姐哥儿,才好以身相许嘞!这是个男的,怎么许?”
“不反不反,许屠户不是想给他哥儿招赘一直招不到嘛,这岂不正是个现成的?”
“哎哟哪有好人家男儿愿意做上门哥婿的,我看许家这如意算盘是打空咯……”
……
沈暄这一路上虽是赏景模样,实则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须得尽快熟悉此处。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目光窥探,这些人虽都是背着他说闲话,但乡里人嗓门都大。
沈暄心道,我又不耳背。
他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许榕打完猪草回家,就看到沈暄立在村口的石桥上。下面是涓涓流淌的溪流,他正望着水面出神。
这只是条从青河流出来的小溪,水既不宽也不深,就算掉下去也不妨事。许榕心道,难道是因落水险些溺亡受惊过度,从此见了水就怕得不敢走?
他轻咳一声,见沈暄回头,便问道:“回去吗?”
沈暄被他打断了思绪,回头看见是他,脑子里已渐渐有了主意。
他点点头,跟在许榕身后。
许榕时不时回头看他,见他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道:“你若害怕,就不要靠近水边。”
沈暄未料到他是误以为自己怕水才会叫住自己,他却也没想解释,只点点头,笑着应道:“我晓得了。”
到家已近晌午。
许榕背着猪草到后院喂猪去了,沈暄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不管是许榕干什么,都能觉出一道目光牢牢扒在他身上。饶是他多年来早已习惯他人侧目,此时也略略不自在了。
他很想问一问沈暄一直盯着他做甚。只他不善与生人交谈,纠结着试张了几次口,还是放弃了。
“榕哥。”
许榕松口气,脸上神色顿缓,转头看他。
身后的少年笑得讨好,“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凑的有些近了。许榕有些不自在的抿唇:“没什么。”
少年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期期艾艾道:“榕哥,我如今已经好很多了。我很想帮你做点事,你莫嫌弃我。”
许榕忙摆手,意思是自己并未嫌弃他。犹豫了一下,努力使自己语气变得温和些,道:“你会做饭么?”
少年彻底笑不出来了,垂头丧气地摇头。
他长得实在好,这个动作被他做的十分地可怜可爱。许榕几乎有些难安了,忙把刚从后园子摘回来的菜递给他,“那你把菜择洗了吧,我去做饭!”
看少年脸上又挂上笑容,他悄悄松了口气。
他真的很爱笑呀,许榕心道。
等许榕做好饭食,许屠户也回来了。
看样子心情不是很好,饭桌上盯着他欲言又止的。
许榕懒待问他,能让他爹这样的,现下也只那一桩了。左右他也是憋不住的。
果然,见许榕看了他一眼,许屠户立马道:“崽啊,前头王贵家的闺女要出嫁,叫我去吃喜酒嘞!”
见许榕无动于衷,他又憋气道:“我才不想去,没得听他们问东问西的!”不去不成,许屠户是村里唯一的屠户,村里的红白事都会请他帮忙。
许屠户吃罢饭,一抹嘴儿,道:“儿啊,你莫愁,爹下午再去找刘媒婆去!”
许榕无奈地想,他爹这是自欺欺人呢,自己根本不想成亲,愁什么,他只觉得和爹两个人相依为命就很好。可他爹这几年越来越急,生怕他走后自己孤伶伶一个人,也不愿自己出门子,怕夫家苛待——当然,这十里八乡也没人愿娶他——一门心思地想给他招赘。
许榕也恰好吃完一碗面。他的碗是个极大的海碗,十分能装,沈暄估摸着能盛自己的三碗。许榕正欲去灶房添饭,就见许屠户重咳了几声,朝自己猛挤眼睛。
许榕担忧道:“爹,你眼睛抽筋啦?”
许屠户一抹脸,起身将他拽走:“爹有事儿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