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暄看着他,微微一笑,断然道:“不会。”
许榕怔然问:“什么……”
“不会有这样的事。”
许榕一时哑然。
“这些日子,我时常想,果真你们是我亲人就好了……其实在水中拼命挣扎时,我也想过,死了也好。爱我护我之人早不在了,留我一个在这世上苦苦漂伶,有甚么意思?”
“我没想到竟被你救起来——这何尝不是我们的缘分呢。”
少年泪盈于睫,唇边却带着笑,面上是全然一派的天真热忱。
日头已经很斜了。赤金色的余晖浅浅落在他发间身上,使得他肤愈白,唇愈朱,眉目愈发漆黑。他身后的万里碧空逐渐染上大片橙粉烟霞,洋洋洒洒挥落万千色彩,却仍比不上这抹人间的秾丽之色。
鬼使神差地,许榕点了点头。
“好。”他听见自己说。
——他从未见过似沈暄这般的人。
他落难却不狼狈,美姿容却不矜傲,他与这灰扑扑的小山村格格不入。许榕自小见惯旁人讥鄙,相处这些时日,却从没在沈暄身上感受到过和旁人一样的轻夷鄙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对面少年的头,郑重道:“你也放心,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哥哥会护着你,不会再叫旁人欺负你。”
——
回到家,沈暄就要拉着许榕找纸笔。许榕尚还有些稀里糊涂,如踩在云端般,恍恍惚惚道:“什么……不必了,我信得过你!”
沈暄却道:“不行,要写的。虽是入赘,可世道以夫为尊,榕哥难免吃亏,契约方能证明沈暄真心。有了这个,榕哥才好有依仗。”
许榕见他坚持,只好进了里屋,打开一个上了锁的箱笼,翻了半日才寻出纸笔。
沈暄将纸铺开,提笔蘸墨,问道:“哪个榕?”
许榕愣了愣,方反应过来他是问自己的名字,忙道:“榕树的榕。”
他好奇地探首去瞧沈暄写字。看了片刻,心道这读书人写字怪好玩儿,乱糟糟连成一片,像那些道士们的鬼画符似的,真有趣儿。
沈暄写毕,吹干了墨,“你看看。”
许榕抓了抓头发,讪笑一声:“我不认识……”
沈暄并不惊讶,随口道:“日后有空教你。”他指着末尾一处,道,“在这摁个手印便好了。”
许榕看他食指轻沾印泥,按在纸上,便也学着他,依样画葫芦地在旁边按了一个。
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红指头,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想到日后不用再面对许屠户的催婚了,又大大松了口气,一时觉得脑袋都轻盈了许多。
一式两份。
许榕小心翼翼收好自己的契纸,作为一个大字不识三两个的泥腿子,他天然对这些长了字的东西心怀敬畏。
——
许屠户晚间回来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想来事情定然不顺。
许榕晚饭没吃饱,半夜翻身起来,想偷偷去厨房找点吃的。出门就看见许屠户在院子里对月兴叹,愁的直抓脑袋。
他不免心中愧疚,自己的事让爹爹寝食难安,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真真不孝。
他翻过年便二十了,整个大渊朝怕都数不出几个如他这般大还未成亲的哥儿,许屠户一日比一日按不住的急躁。他固然是无所谓成不成家,但也不忍叫亲爹日夜忧心。他们父子这么多年相依为命已是不易,爹爹年纪大了,若是可以,自己也不想做个不孝哥儿——就当是为了爹好了。
他越想越觉着假成亲的主意好极,早些定了,也好叫亲爹松快松快!许榕从不是扭捏的性子,下定了决心做什么事,便绝不犹犹豫豫。
“什么?!你想招沈暄入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