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突破了兄妹间安全谈话的距离,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混杂着戏服上的熏香味,瞬间侵入了孔刘的感知范围。
她抬起手,不是剧本里写的“无助地抓住哥哥的衣袖”,而是伸出食指,指尖悬空,虚虚地点了点孔刘紧蹙的眉心,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狎昵。
“哥哥的眉头,总是皱得这样紧。”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软,带着一种气声般的微哑,尾音像羽毛般轻轻勾起,钻进耳膜:“每次好像天要塌下来,都只压在你一个人肩上似的,从来没想过我会怎么想。”
这不是原台词。
“……”孔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因为富江的另一只手,借着衣物的遮掩,悄悄地勾了勾他的手。
在那一瞬间,有什么界限轰然崩塌。
他看见的不再是剧本里需要他保护的、脆弱可怜的妹妹“金善”。
他看见的是富江,她面上微妙的神色,她指尖悬停时带来的暧昧,她嗓音里那丝气声的勾连……所有这些细微的偏差,都让他忍不住分神。
理性在尖叫:这是演戏!她在即兴发挥,你得接住!
可情感却在战栗:她在看我。用那种眼神、做这样的小动作,靠得这么近。
她在……试探什么?还是仅仅只是她理解的“金善”?
他的心脏在戏服下疯狂跳动,原本流畅的台词卡在了喉咙里。他应该立刻反应过来,用“金信”的担忧和责备接住这场“意外”,可以抓住她“逾矩”的手腕,斥责她的任性,这是符合角色和情境的反应。
但孔刘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预设的台词。
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无法从她那双愈发深沉的黑眸中挣脱。
他被钉在原地,被这场由她主动的“引诱”钉在了戏里戏外。
时间在镜头前被拉长,监视器后的导演李应福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眯起,准备喊“Cut”。
富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失语,她悬停的手指,缓缓落下,用指腹虚抚过他自己紧皱的眉心,仿佛要将他眉间的“山川”抚平。
然后,她退回该有的界限,拉开了距离。
她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声音恢复了之前排练的、带着哽咽的语调:“哥哥说的话,我都明白。但若我逃走,王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愿你在外要加倍小心。”
这才是剧本里该有的台词和情绪。
“Cut!”导演的声音终于响起,片场重新活络起来。
孔刘却依旧站在原地,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眉心被她虚抚过的地方,明明没有任何实际接触,却像是被烙铁烫过般灼热。
他抬眼看向已经走到一旁听导演讲戏的富江,她侧着脸,神情专注。
助理上来给孔刘擦汗、补妆,他机械地配合着,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刚才那一切,是她的刻意“引诱”吗?还仅仅是一次入戏后的即兴发挥?
他分不清了。
理性告诉他,要远离,要克制。
今天的戏份拍完了,片场一下子空了下来,脚步声和人声潮水般退去。
孔刘没走,他坐在监视器旁那把折叠椅上,目光越过杂乱的道具,落在富江身上。她打了个哈欠,正缩在椅子上等助理拿东西回来,月光肆意挥洒在她的身上。
工作人员都去收拾道具了,连几个助理也不知忙什么去了。这偌大的宫宇一角,倏然间像是被遗忘了,只剩下他们俩。
他看着富江,喉咙有些发干。那些白天在心头反复称量的东西,岁数的鸿沟、圈内无形的阶梯、她刚刚起步的大好前程,在刚刚那场戏之后,忽然轻飘飘的失了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