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扫视过厨房,他靠近吧台,脸侧极其贴近桌子,灯光的反光让他看见一个快干掉的杯子印下的水迹,她的背影极快地做完一杯柠檬苏打水,转过身,端着杯子,站在了沙发后,夏洛克跟着看过去,木质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本被花束挡住的书,他拿起书。
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书很新,几乎没有被翻开的痕迹,但是有人曾经长久的停留在一页里,夏洛克拿起书,轻轻抬起侧面观察,有一页轻微的拢起一些来,夏洛克小心的挑开这一页,入目便是,‘用你自己的心血把它染红……那刺必须穿透你的心脏,你的鲜血必须流进我的血管里,变成我的血。’
他合拢,丢下书,快步冲向莱拉的卧室,他轻轻一推,门果然没关。他毫不羞愧的走进去视线快速浏览过,首饰盒少了一对,空气中,他动了动鼻子,香水,化妆品被简单的使用过,他走出卧室在网上搜索着王尔德的歌剧场次,边走进卧室换衣服,歌剧时间一个半小时,还有半个小时。
他系着衬衫的扣子,路过茶几停顿,大手一扬,穿着黑色呢子大衣便急匆匆的下楼出门了。
莱拉坐在七排一座,这个位置也叫池座,观赏位置绝佳,莱拉支着手臂,看的专心,旁边的埃迪却几次悄悄的偷看着莱拉,今天的莱拉变得不太一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五官显得极其精致,像被精心雕琢的冷玉,带着一股几乎疏离的克制感,她的眉骨清隽,眉形是自然的微弯,浓淡得宜,眼型轻浅,眼尾微微垂落,瞳色很黑,像抹不去的浓墨,她平时清淡的唇,今天却抹了冷调的正红色,边缘清晰,像是淬了冰的朱砂,又像是——玫瑰,埃迪满意的微笑起来。
莱拉有些厌烦身边男人的视线,但确实现下只能忍耐着,台上,莎乐美站定在银盘前面,开口,“约翰!我得到了你的头颅!”这是最后一场戏,马上便是莎乐美亲吻头颅的终场结局。
银盘被卫兵托上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
银盘边缘滑落的暗红血滴看起来并不虚假,反而看起来像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温度的血,一滴,两滴,莱拉死死的盯着,那血缓缓地砸在银盘上,每一下又像是砸在她的太阳穴上,乐队的轰鸣,莎乐美的唱段,周围人的呼吸声,瞬间被一层厚重的嗡嗡声覆盖,她听不清莎乐美在唱些什么,只觉得滴落的血就像针一样刺进了脑后,她的太阳穴突突的跳,是他做了手脚吗?
莱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座位扶手,指节发白,她抬头想去看旁边的男人,却发觉她的眼前发花,莎乐美的面孔在视线中扭曲,重影,前方周围的观众也模糊起来,只剩下那片红,它旋转着,逐渐占据了莱拉的全部视线。
莱拉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突兀的荒谬的想法——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歌剧院,舞台,台上的莎乐美,银盘中的头颅,全都是虚假的幻影,那头颅此刻就飞至她面前,仿佛就等她触碰确认,又好似在嘲笑,莱拉看见那原本紧闭着眼睛的头颅睁开眼睛,黑,它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头颅留下两行血泪,它的嘴巴一张一合,莱拉努力地听着,她的耳膜几乎都被铮破。
“莱,”什么声音,
“莱!”什么?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池莱!”一个焦急的男人声音,声音倒是挺好听的,像是大提琴G调,可语调一板一眼的,未免太奇怪了,莱拉有些想笑。
她突然意识到需要呼吸,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睁大眼睛,面前的双眼流血的头颅变成了一个放大男人的脸,面前男人的脸是冷俊的,他有着高而直的鼻梁,眉骨高挑,眉锋锐利如刀刻,眼睛极漂亮,瞳孔竟然呈现出一种浅蓝绿色糅杂的灰,像一弯湖,眼裂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眼里显出几分焦急,莱拉觉得这双眼睛应当不该是这样,他的唇线偏淡,但很清晰。
莱拉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是夏洛克,等等夏洛克?他怎么知道,哦,当她没想。
她看了看周围,舞台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沉重的帷幕。周围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正在一排排的打扫卫生,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的埃迪神情紧张的在夏洛克背后探出头来,“莱,你还好吗?刚刚你突然有些生气我没继续敢看你,就过了十分钟,演出结束,怎么叫你也没有反应。”他看了一眼夏洛克,“直到这位先生过来,他叫的是你的中文名吗?”
夏洛克直起身来,他的唇此刻被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莱拉,莱拉此刻头还突突的痛,她揉了揉太阳穴,眉头不自觉的紧蹙着,她脸色苍白,唇上的艳丽的红此刻都显出几份脆弱,她随口糊弄“没事,可能是低血糖,不打紧。”
埃迪探出头,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想递给莱拉,无奈因为夏洛克一言不发的挡住,他努力挪了挪,终于伸长了胳膊到莱拉面前,莱拉抬头看了一眼夏洛克,接下道谢。莱拉没说谎,她的确也有低血糖,只不过刚刚明显不是,莱拉觉得自己稍微好些了,她当面把糖吃下。
“走。”夏洛克冷硬的声音响起,他抓住莱拉的手腕,动作不容拒绝,莱拉顺着夏洛克拉她的力量站了起来。
“莱拉,你就要回去吗?”旁边的埃迪声音带着遗憾,“今天最精彩的片段你都没有看到。”
夏洛克全程都没和埃迪说一句话,他拉着莱拉,把她带离了歌剧院。
埃迪站在身后看着他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