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这个”“那个”半天,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眼见着谢秋暝不声不响放下一锭银子才道:“管呐,当然管。可是又不止薛大小姐一个人遭难,官老爷之前就派了好多人去抓凶手也没能抓到,只能不了了之。”
叶枫城略一挑眉,惊讶道:“薛大小姐不是第一个?”
老板把声音压得更低:“前几个月开始就经常死人了,都被割了脸皮,只不过都是些陋巷里的人。”
叶枫城:“陋巷?”
老板:“贵人不知道,帝都的陋巷是贱民聚集的地方,他们这样的人,死再多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叶枫城皱眉:“竟全是贱民吗?这么巧?”
老板点头:“是啊,都是年轻的女人,脸皮子完完整整割没了。我还看过其中一个呢!啧啧啧,可漂亮一人,结果惨得哟……唉。”
老板边说边摸摸自己的脸,打了个寒战。
“刚开始那会儿还是隔了不少日子才死,最近好像变得越来越频繁了。大家都说这凶手根本不是人,是妖。这下好了,更没人愿意去管了。”
他推开窗,指了指窗外的道士,道:“看吧,薛家人散尽钱财请的,都不知道多少轮了,还各种做好事什么的,就为了攒功德让神知道。官老爷这次拦不住薛家,又怕这事捅到上面去,下令不让咱们私下讨论。贵人您也别多打听,算我多句嘴。金陵里,官大压死人。”
老板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就招呼别的客人去了。直到这时,谢秋暝才开口:“殿下有何看法?”
叶枫城道:“比我想的复杂。妖杀人,大多是吸食凡人魂魄来助长修为。而凡人没了魂魄,□□就极其脆弱,哪怕是一阵风也能吹得遍体鳞伤,根本等不到有人发现。杀人不留痕迹并不容易,这孔雀费尽心思,就为了割皮?”
谢秋暝道:“或许呢。”
叶枫城不是武神,对于妖物的了解没有谢秋暝多,听他这话便知道他有思路,笑道:“小秋别卖关子啦。”
谢秋暝抿唇道:“殿下知道孔雀最喜欢干什么吗?”
叶枫城“啊”了声,随口道:“开屏啊。”
谢秋暝:“……”
江淮月说得对,这人的确能干,但不多。
谢秋暝忍住想把这人拎出去的冲动,叹气:“孔雀一族天性爱美。它只挑年轻漂亮的姑娘下手,只剥她们的脸皮,大概是它自己那张脸出了什么问题,要不断换皮。”
叶枫城惊愕:“剥皮换皮,以形补形?”
谢秋暝:“对。”
叶枫城撑着下巴认真思考,不自觉皱起了眉:“可是,妖物成型后就不容易改变面相,没有妖会愿意耗费大量灵力在这种东西上,它的脸怎么会好端端的就出问题呢?而且最近变得格外频繁,难道是因为脸毁得越来越快么?”
谢秋暝摩挲着耳坠,一时没有回应。
这点他也想不明白。
他本以为薛卿的死是那孔雀故意为之,现在看来,恐怕是意料之外。
意外的死亡,意外的凶手,意外的请神,意外的看清这尘世一角的阴暗。
其实全错了,孔雀要杀的从来都不是薛卿。大概连它自己都没有想到,这错杀的一个姑娘会引来神明的垂眸。
无论在哪个时代,贱民都像是金陵城里的老鼠,暗地里需要他们来清扫污秽,但若放到明面上,便是人人喊打。这权力汇聚的中心帝都,不会有人在意老鼠的死活,所以妖物永远肆虐于这些逼仄角落。
偏偏人是一种很迟钝的生物,坐拥荣华富贵就会忘记:越繁华的城大多埋葬着越多的寒骨,由千万人的血肉铸造而成。
只要事不关己,只要坐看青云,灾难就永远是更倒霉的别人来承受。
后来终有一天,所有人都被角落里扫不干净的血染透了,才会发现,老鼠的血也是红色,那么像人。
叶枫城道:“小秋,你说,会不会不是它自己主动要换的?孔雀这么爱惜自己的脸,那肯定会珍之爱之的,怎么可能需要冒这么大风险去杀人?而且这么多次,也太奇怪了。”
谢秋暝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也不清楚,所以得见一面。它在暗我们在明,只能等它主动出来。今夜人多,天时地利人和,要是它真钟意我这张脸,或许会有些动作。”
叶枫城觉得这法子却也可行,想到谢秋暝要穿着这么一身就忍不住笑,揶揄道:“不过呢小秋,你若是要看今晚的焰火,恐怕免不了被那个谢灵纠缠了。我看他还蛮喜欢你的……啊!”
谢秋暝收脚摘下箬笠,终于露出了脸。
妆色很浅,胭脂很淡,额间火纹改成红莲花钿,是奔着温婉清约的方向去的。但他眉目本身就颇为浓艳,此番点缀弱化男性的轮廓,反倒显得越发明媚昳丽。
叶枫城还不知从哪摸来了一对铃兰耳环,换了他原本的耳坠。此时他眉目清清无波澜,突出几分温婉,和煦道:“殿下若是嫌弃自己这张嘴,我可以帮忙摘了。”
真凶。叶枫城拼命揉腿溜之大吉,临到自己房间才手指一点,自己给自己变了朵白花。
幸亏不是真的公主,不然这辈子都嫁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