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六月)
又是六月。北京的夏天,以一种熟稔的、不容分说的热情,再次拥抱了这座城市。阳光依旧灼热,空气里浮动着玉兰将谢未谢的残香,和行道树上更加喧嚣的蝉鸣。但对于即将结束大三、站在人生又一个十字路口的陈昭来说,这个夏天,似乎又有些不同。
毕业论文的终稿在三天前提交,为时一年的、关于“北京旧城胡同微更新过程中居民地方感变化”的实地调研与数据建模分析,终于画上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导师的评价是“扎实、有新意、有温度”,这意味着她大概率能拿到那所心仪的、以城市研究闻名的海外名校的研究生offer,只等最后一道官方流程。
此刻,她坐在T大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梧桐叶绿得发亮。桌上放着一杯冰拿铁,和一台屏幕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复杂的代码或图表,而是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大洋彼岸的录取确认邮件。
她没有立刻点击回复确认。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邮件,看着上面那个梦寐以求的校名和项目名称,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如愿以偿的喜悦,是对过去三年付出的释然,是对未来挑战的隐约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离别愁绪。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又落回自己左手腕上。
那里,依旧戴着那条“C”字银链。三年过去,银链的磨损似乎更明显了一些,边缘被摩挲得更加温润光滑,那个小小的“C”字母,在阳光下闪着内敛而固执的光。它陪她从成都到北京,从大一的新生到大三的“学姐”,从图书馆的无数个日夜,到胡同里的入户访谈,再到此刻,这个决定未来的十字路口。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昭没有抬头,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仿佛某种生物钟,或者……某种更深层的感应。
脚步声平稳,清晰,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然后,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停下。
她抬起头。
赵逸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和上面那条同样旧损、却依旧妥帖佩戴着的“Z”字银链。他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双肩包,身形似乎比三年前更加挺拔了一些,褪去了些许少年的单薄,多了几分青年的清矍。他的头发依旧理得清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分明的眉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然后,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等很久了?”他开口,声音是陈昭听了三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那种平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没有,刚到一会儿。”陈昭摇头,将面前的冰拿铁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点了冰美式,马上来。”
“嗯。”赵逸应了一声,将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扫过她亮着的电脑屏幕,看到了那封录取邮件。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看向陈昭,很平淡地问:“决定了?”
“嗯,刚收到正式确认。”陈昭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壁,“你呢?MIT那边?”
赵逸在两个月前,收到了麻省理工学院(MIT)数学系博士项目的全奖录取,导师是他本科阶段就合作过、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一位华裔数学家。这个消息在“锅盔”群里引发了新一轮的、持续了整整一周的、以张铭宇的尖叫和尹棂的“我CP果然要征服世界了”为标志的庆祝狂欢。
“确定了。签证材料在准备。”赵逸回答,语气就像在说“明天有课”一样平常。但他看着陈昭的眼睛,那双沉静的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服务生送来了赵逸的冰美式。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咖啡。窗外阳光明媚,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气氛安静,却并不尴尬,是一种经过三年磨合、早已深入骨髓的、舒适的沉默。
“张铭宇和尹棂,昨天上飞机了。”陈昭忽然说,打破了沉默。
“嗯,我知道。”赵逸点头。张铭宇拿到了深圳一家顶尖科技公司的研发岗offer,尹棂则被上海一家知名的影视制作公司录用为编剧助理。两人决定一起“南漂”,开始他们的职场和生活新篇章。昨天,他们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锅盔”群里直播“逃离帝都”,又是哭又是笑,约定着以后每年至少聚一次。
“锅盔”四人,终于要真正地,天各一方了。北京,波士顿,深圳,上海。四个坐标,指向地球的不同象限。
“感觉……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陈昭轻声说,目光有些飘忽,“一眨眼,大学都要结束了。”
“嗯。”赵逸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流,“时间函数,单调递增,不可逆。”
他总是能用最数学的语言,描述最感性的体验。但陈昭听懂了。他在说,时间流逝,青春将尽,各自奔赴前程,是必然。
“你的项目,什么时候走?”陈昭问。她知道赵逸在毕业前,还有一个和国内某顶尖研究所合作的短期访问项目,就在北京。
“下个月中。”赵逸回答,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陈昭,目光变得异常专注,“你的机票,订了?”
“订了。八月底。”陈昭说。她的项目开学早。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缓缓沉淀,变得有些滞重。是关于分离的。这次,不是暑假两个月的暂别,是至少数年的、远隔重洋的、真正的分离。
未来会怎样?异国恋的挑战,不同的时区,全新的环境和压力,以及各自专业领域更深入的、可能更加孤独的攀登……这些现实的问题,像一层淡淡的阴影,笼罩在即将到来的、看似光鲜的“前程”之上。
陈昭看着赵逸。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中的情绪。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面前的咖啡杯。腕间的“Z”字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偶尔反射一点细碎的、冰冷的光。
她知道,他在思考。用他那套精密而复杂的方式,评估着所有的变量,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风险和收益。他不会轻易承诺,也不会草率决定。他会给出一个,经过他最大努力运算后的、他认为最合理的“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