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不是因为想当教授。”
张柘说:“那是钱多?”
文谅说:“也不是。”
张柘说:“那是为了学术理想?为了发那些论文,为了在学界留名?”
文谅顿了一下,说:“不是。”
张柘说:“那你为了什么啊?”
文谅说:“就。。。。。。就是因为我想留下来啊。”
张柘说:“留下?留在哪?”
文谅说:“在这个古典学的学术体系里。”
张柘没说话。
文谅说:“就是这一个教职,几百个人抢。大家都是顶尖的,都是读博士苦读好几年读出来的。但能留下的还是少,我不想被挤出去。就这样。”
张柘说:“挤出去了会怎么样?”
文谅说:“挤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柘说:“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你有朋友,你有——”
文谅打断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文谅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张柘以前没见过。不是疲惫,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
他说:“我从意大利回来的时候,国内这个圈子已经不太认我了。那几年我在外面,国内的学术脉络、人脉、话语体系,都跟我没关系。回来等于从头开始。“我们学的这个东西,很窄的。出去了就回不来。你不在那个位置上,你就没有话语权,没有资源,没有人理你。你发的文章没人看,开的会没人听,做的研究没人认,书没人给出。你自己哄着自己玩,空转。”
他说:“我就是不想那样而已。”
张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文谅,看着那张总是淡淡的,又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那个在意大利谈过恋爱又分开了的人。那个穿孔做手术因为离谱的搬家事宜把身体搞得乱七八糟的人。那个回来从头开始、站在讲台上讲但丁讲库尔提乌斯、底下学生一半在神游的人。那个被同事羡慕“二十九岁副教授真厉害”的人。
他说:“那你开心吗?”
文谅说:我挺开心的。
张柘说:“你胃疼的时候,你压力大的时候,你开会开到十点还得骑车回家的时候,你开心吗?”
文谅说:“我这个人所需要的开心很少,在我需要的那部分开心里,跟你们打打牌就够满足了。”
张柘说:“为什么?”
文谅想了想:“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这样的。”
张柘说:“那你可以多需要一点开心。”
文谅看着他。
张柘说:“因为你有我了,不止打牌。”
文谅似乎很不适应这种话,又开始望天。
张柘说:“我不是你那个圈子的人。你就算被挤出来了,我这儿也接着你。”
文谅的眼仁东西动了一下。
张柘说:“我不是说你可以不努力,我知道我也帮不上什么,我也不懂。我是说——你不要那么怕。你要想到我。”
文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对面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