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岁秋没怎么穿过韩服。
记忆里唯一与之相关的片段,还停留在小学那场文艺汇演,他被硬生生打扮成了身着粉嫩衣裙的小姑娘——桃红色短款上衣配着鹅黄色襦裙,乌黑的头发上还别着一朵娇艳的绢花。
他在台上跳着传统舞蹈,肢体透着难以掩饰的僵硬,神情也满是别扭,所幸生得一副好模样才撑住了场面。下台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扯掉头上那朵碍事的花,却被母亲笑着轻拍了下手背,“我们秋秋穿裙子也格外好看。”
而上一回正经穿上韩服,已是两年前和闵玧其同去安东体验民俗的时候。他选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韩服,闵玧其则搭配了沉稳的深蓝色,两人并肩立在古旧宅第的廊檐下拍照,身后是冬日里铺满地面的枯黄落叶。
那时风很轻,阳光薄薄地铺在檐角,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影子在地面交叠相融,宛如两棵根系缠了多年的树。
他还记得闵玧其周身透着几分不自在,压低声音小声抱怨衣服裙摆太长,抬手整理袖口时,耳根悄悄泛起淡红,却还是乖乖站到了他身侧。
而此刻,安岁秋低头打量着身上这套深蓝色传统韩服,粗糙的化纤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哑光光泽,上衣领口绣着的金线纹样做工粗糙,几处针脚甚至已经崩开了线,下身搭配的宽松裤脚紧紧束在脚踝,脚上却配着一双……运动鞋。
对,运动鞋,白色的,某品牌最新款,鞋带上还挂着金属装饰。
“公司真的很穷。”安岁秋手指捻了捻衣料的边缘,有点慊弃,“这质感,还没有民俗村租的好。”
一旁的金硕珍正抬手调整头上的黑色官帽,帽子是塑料材质,表面涂了一层哑光黑漆,边缘却早已掉色,露出了底下灰白的塑料底色,帽后垂着的两道黑色薄纱帷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倒凭空添了几分飘逸感。
“知足吧,好歹有得穿。”金硕珍随口应道,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副墨镜,径直戴了上去。
安岁秋看着他——深蓝色韩服,黑色官帽,帷帐飘飘,脸上架着一副时尚的飞行员墨镜,耳垂上还戴着他酷炫的黑色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哥,”安岁秋说,“你这样很像穿越失败的古代人。”
“那你是穿越成功的?”金硕珍挑眉。
安岁秋没回答,他今天也戴着耳钉——右耳三枚银色耳环,简约的几何造型。头发没有特别打理,微卷的黑发自然垂落,有几缕扫过眉毛,化妆师给他画了比平时淡的妆,只勾勒了眼线,没戴唇钉。
他站在阳光下,一身深蓝色韩服将肌肤衬得愈发白皙,宛若质地细腻的上好瓷器,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生无可恋的平静。
“……我像没钱还硬要玩cosplay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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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外录制地点是一个传统的韩式庭院,白墙灰瓦,木质廊柱,庭院中央铺着青石板,边缘种着松树和竹子。初秋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石板地面烤得发烫。
安岁秋刚走出阴影,就被阳光刺得眯起眼,好晒。
韩服的料子其实很单薄——化纤材质,不透气,但裹了好几层:内衣、上衣、外袍、裤子,层层叠叠,像个小蒸笼。
安岁秋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好,和其他七个人排成一排,深蓝色的韩服在阳光下颜色显得更饱和,八个人站在一起,像一排刚从历史课本里走出来的、但走错了时代的少年。
好在安岁秋生得一副高眉骨,刺眼阳光下,眼窝处自然投下一片深邃阴影,他才能勉强睁开眼,直视着前方的主持人MC。
站在他身侧的金泰亨眯起眼,抬手在额前搭起一个凉棚,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小折扇,径自打开扇子快速扇风,凉意刚漫上自身,又下意识侧过身,将扇风的角度偏向安岁秋,带着风意轻轻扫向身旁人。
微风里裹着金泰亨身上的气息,混着汗水淡淡的咸涩,还有一股清清爽爽的沐浴露香气,扇面来回晃动时,安岁秋清晰看见上面印着的兔子图案,粉嫩嫩的耳朵格外俏皮。
MC开始介绍流程,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有些回音,“欢迎各位来到中秋特辑——防弹状元及第!”
“今天,我们将通过3项文科考试和3项武科考试,最终选拔出防弹少年团中真正的状元!”
MC说完开场白,示意他们转移到旁边的亭子里,亭子是传统的韩式木质结构,有顶和栏杆,中央空着一大片木地板。
大家开始往那边走,安岁秋脚步不快,被晒得有点蔫了,默默跟在队伍末尾,走着走着,便发现身旁的金泰亨停下了脚步。
金泰亨立在一丛杂草边,微微弯下腰,神情专注地盯着草丛深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驳错落的光斑,深蓝色韩服的衣摆与脑后的帷帐,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平添了几分灵动。
安岁秋也随之驻足,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金泰亨没有抬眼,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草丛里,几秒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摘下一朵小花——紫色马兰花,小小的,只有五片,色泽明艳鲜亮,在深绿的草丛间,宛若一颗坠在绿意里的紫色星辰。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安岁秋,眼底亮得惊人,像那种神采奕奕的小动物找到了猎物,跌跌撞撞手舞足蹈地邀请他来看。
金泰亨抬手,将那朵小小的紫花轻轻别在安岁秋右耳上方,恰好卡在发间与帽子的缝隙里,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带起一丝细微又清晰的痒意。
别好花朵后,金泰亨又细心地帮他扶正戴歪了的帽子,将垂在身前的帷帐轻轻拨到肩后,才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举动,点了点头,“好了。”
花瓣薄得像蝶翼初绽,微微颤动,映着洁白的耳廓,那一小片皮肤透出淡淡的青络。安岁秋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却在半空顿住,能清晰感受到耳边那抹极轻的存在,几乎没有重量,也没有浓烈花香,平凡又不起眼。
他抬眼看向金泰亨,少年正满眼笑意地望着他,目光纯粹又明亮,仿佛做了一件无比了不起的大事,含着笑意开口:“呀,小狐仙变成小花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