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步伐沉稳从容,手里没拿探路的东西。如果不是周书云事先知道男人眼睛看不见,恐怕此时见着他走路的身姿,根本想不到他是瞎的。
眼睛看不见么,出门多少会显得谨慎一些的。
而这个男人,没有借助任何自身之外的力量,准确无误地走到西海岸。
水产学校雇的守棚老头坐在竹椅上闭眼打盹,手里的蒲扇不时摇一摇,驱赶苍蝇。日本人料定没人敢对龙骨做什么,所以夜里也是不收走的。
这附近人家户少,到了夜里没什么光亮,只有席棚上挂的一盏煤油灯。
男人绕过打盹的老头走向席棚,仿若眼睛看得见一般撩起门帘,弯腰钻了进去。不多久,打盹的老头猛然惊醒,从竹椅上跳起来冲进席棚。
周书云一拍大腿,心里暗叫了声不好,朝棚子着急跑去。
“你想干哈!”老头的高亢的声音从棚内传出来,“出去!”
“哎呀可算让我找到你了!”周书云叫着撩开门帘走进席棚,挽住男人的胳膊要往外走,“你说你,一个瞎子瞎跑什么,净添乱!我都说了要送你回去了,就等我上个厕所的功夫,着啥急啊。”
“你……”
周书云立刻打了男人一下,不让他说话,随后转向老头说:“我这朋友是个瞎子,非要自己回家。您瞧,这不走错了。”
老头狐疑地打量着周书云与男人,似乎并不相信他过于刻意的表演。
棚内一时间没有人声交谈,只剩下诡异的咯咯声。
周书云这时才注意到,八仙桌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龙骨正在不断冒着血泡。
水产学校接手展览后,就将这副龙骨仔细处理过,什么血啊组织啊,在泡进福尔马林之前全部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龙、龙神发怒了……”老头面露恐惧全身哆嗦,“神龙发怒了!”
他叫喊着跑出席棚。
周书云盯着老头的背影撇嘴笑了笑,这才收回目光推开男人的胳膊,走近八仙桌探着脑袋往玻璃缸里看。
“啧啧啧,落到鬼子手里被当成商品,龙不发怒才怪。”
男人拉住周书云的胳膊:“快走。他去叫人了。”
周书云犹豫两秒,拉着男人跑回自己家。
关门时他伸出脑袋左右看看,这才缩回去,合上大门挂好插销。
“书云,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房里的奶奶被关门声吵醒,哑着嗓子问。
“没事儿,奶,您快睡吧。”周书云站在院中回应了,领着男人走进自己的屋。
他的父母原本是捕鱼的船主,靠海吃海,好不容易供出他这个高中生。当年,他一腔雄心壮志想去北平。可日本人来了,抢占了近海的资源,逼得不听话的渔民只能去更远的海上。某次出海,他父母的船就再也没回来,死不见尸。
家里的支柱倒了,只剩下他和奶奶两个人。未来没有给他美好的选择,能走的路只有踏实赚钱,养活自己和奶奶这一条。
“半夜三更,你去龙棚干啥?”周书云给男人倒了杯热水。
男人没喝,沉默许久才开口:“周……先生?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
周书云坐在炕上,借着昏暗的油灯端详男人的容貌:“龙骨为什么会突然冒血泡?你做了什么?”
男人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看在我替你解围的份上,说说。”
端坐着的男人似乎软了一点点:“我摸了龙骨。”
“就摸了?”
“嗯。”
“然后龙骨开始冒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