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眼睛看不见,但拉姆还是能感觉到威尔默特仰面倒在床上的动作,以及酒瓶击中脑袋时发出的那声闷响。
“约翰?”拉姆伸出另一只手摸向威尔默特额头上的伤口。指尖的触感温热而黏腻——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约翰,醒醒。”
“别担心,拉姆先生,伯爵还活着。”达尼紧紧拽着拉姆,“但是您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您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下次,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伯爵,因为他在将您引向地狱。”
拉姆手上抚摸的动作停止了。他慢慢回过头面向达尼,仿佛正直勾勾盯着他看:“好,我们走。”
达尼没想到拉姆竟然这么快便答应,在怔愣片刻后露出微笑:“嗯!不过我们得小声一点,不能让库里先生发现。”
沉默片刻后,拉姆再次摸了摸威尔默特受伤的额头,从床上站起身。
达尼捡了根蜡烛用以照明,用空闲的那只手牵着拉姆,迅速走出房间,逃离了罗切斯特庄园。
夜晚的伦敦城没有太多光明,但赶路还是足够的。达尼知道城外的村庄里有一间很小的修道院,是他之前去圣保罗大教堂做弥撒时,从一位年轻的修女那里听到的。
与精美的圣保罗大教堂不同,那座小小的修道院十分破旧,只有一位神父和一位修女,却收养了许多孤儿。达尼觉得没有比这个修道院更适合拉姆先生生活了,没有肮脏的□□者,也没有残酷的压迫。
抵达修道院时已快要天亮,黑夜即将迎来黎明。达尼认为这是个好兆头,预示着拉姆先生往后的日子将会无比幸福。
被敲门声吵醒的神父没有因为眼前的两名陌生人而生气,在听过达尼的请求后便欣然接受了拉姆,并为他们准备好一顿与丰盛毫不相干的早餐。达尼如同往常一样,一边吃一边与拉姆聊天,假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最后,他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放在拉姆手掌心:“愿主保佑您。”
拉姆似乎明白这是即将要离别的意思:“你要回罗切斯特庄园?”
“是的。”达尼点点头,“我还欠伯爵二十八英镑。拉姆先生,您欠伯爵的钱,我也会一起替您还的。我还不完,就让我的孩子继续还。”
“达尼——”
“我知道伯爵其实不是坏人,所以我要回庄园继续为他做事。”达尼的眼中泛起泪光,“所以,我以后不能再和您聊天了。拉姆先生,我会想您的。”
拉姆将达尼赠送给自己的十字架挂在脖子上,伸出手抚摸着达尼的脑袋:“我会永远记得你,达尼。”
“我也是。再见,拉姆先生。”
拉姆有种预感,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天。
离开修道院的达尼忽然停下来,回过身大声说道:“拉姆先生,我认为生命是神准许我们相遇。”说完他用力挥了挥手臂,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次回到罗切斯特庄园,德鲁里巷皇家剧院已经落下帷幕。达尼从女仆艾米莉亚的口中听到一个消息:国王查理二世将罗切斯特伯爵流放了。
国王的愤怒可想而知,这并不是个出乎人意料的结果,但凡看了那出《索多玛,或放荡的典范》的人,都能猜到,包括威尔默特自己。他坐在客厅里喝着葡萄酒,头上抱着纱布,脸上没有丝毫对流放的恐惧。
酒瓶没有给威尔莫特留下太大的伤口,医生说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但是管他呢,他又没有死,反而是那些盼着他死的人才会在意。
年长的女仆为他收拾好行礼,他便留下库里独自一个人坐上马车,潇洒地走了。这十分反常,可即使库里百般要求同行,最后也都被威尔默特强硬地拒绝。
回来的达尼没有和威尔默特见上一面,他心里虽然仍为昨晚的事感到忐忑,但也有着内疚。正如他对拉姆先生所说的那样,伯爵并不是个坏人。
“库里先生。”达尼找到库里的房间,想坦白自己昨晚的罪过,“我——”
“拉姆先生在哪里?”库里不想听他废话,“是你带走了他。”
达尼点头承认:“是我带走了拉姆先生,但我不会说出他的下落。”
库里背过身去,走到桌前,脱下手套:“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还欠着伯爵钱,包括拉姆先生那份,我会努力工作来还的。”
“所以你是相信了别人的鬼话?”
“不,我是亲眼看见伯爵对拉姆先生……”
库里似乎冷笑了一声:“约翰不是外界想象的那样。的确,他浪荡、出格、疯狂,不服管教。你们以为他喜欢漂亮的男人,喜欢美丽的少年,说他的诗来自他与男人的实践和对男人的渴望。呵……真正渴望男人和□□的不是约翰,而是以查理二世为首的那些权贵们。”
当库里转过身来时,眼睛已全然变成血红之色。
达尼吓得后退一步:“库里先生,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约翰·威尔默特是位伟大的诗人,他挑衅这个世界,也在挑衅人性的丑恶。约翰的诗,连他的妻子伊丽莎白都读不懂其中的意义。”库里慢慢走向达尼,逼得他只能后退,“他迫切需要一位理解者,拉姆先生的出现多么令他愉快啊,我看得出来。可你毁了这一切,达尼,你毁了我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