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别人的痕迹。
吵得不知所谓的风铃,丑得要死的花瓶,没有一丝珍藏价值的摆件,廉价、低级、用最低廉的金钱就能构筑起来的房子。
结果她居然过得自知其乐,一丝回来的打算都没有。
真是奇怪。明明在意大利的时候给了她最好的一切不是吗。为什么她还能看上这些破烂,为什么还流露出不舍呢?
“你要去见什么人?”玛蒙低低地问,“告诉我。”
芝芝很想跑。可现在她只能看着他。
冰冷的肢体隔着斗篷也仍然让人感到寒意,女生的四肢被化成实体的雾气缠绕,她试着挣了挣,那雾气却缠绕得更紧,陷入到软肉里去,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挣脱开……像蜘蛛网一样……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感到了一丝危险,语气也弱了下来,细声细气,像只小猫崽子抱住脑袋,却又忍不住试探:“你、你……我告诉、告诉你的话,你、你会去——”会去做什么?
玛蒙问她:“你一定很喜欢那个人吧。”
芝芝想了想,没有指出“那个”应该是“那群”。总体而言,玛蒙说得没错。
芝芝不会说谎,她能瞒天过海地做一些事,是因为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自己想做什么:而她那神奇的脑回路天然为她建立了屏障。
所以她没有说过谎,没有这样的习惯、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于是,哪怕觉得不对、她也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看来真的很喜欢了,”玛蒙似乎没有生气,他的语气甚至变回了无害的婴儿音,他轻轻笑了一声。
轻柔的笑声在公寓中回荡,不知不觉变得渺远扭曲,最后空洞洞地堆积如丝绸,给人以难言的诡谲窒息之感。
“告诉我,他是谁,在哪里?”他轻快地问。
芝芝反而汗毛直竖,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硬着头皮问:“所以、所以你问这个——”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反正都要死,”玛蒙反问她,“死之前我还能附送给一个美梦,这不是很好么?”
他可仁慈了,只会让人在睡梦里死去。相比之下,换成斯库瓦罗,换成贝尔菲戈尔,换成——换成谁来,那个诱拐了她还把她哄得不归家的混蛋,都会死得很惨。
玛蒙觉得自己太仁慈了。真的。他甚至愿意无偿干这单。
芝芝愣愣看着他,表情呆呆的,像只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猫,连挣扎的动作都定格在半空。
大概过了两三秒,她消化了他的意思,几乎是大喊了出来:“……不允许!”
不允许你这样子做!
“告诉我他是谁,然后睡一觉就好了,”玛蒙自言自语,解开缠绕着她的迷雾,将她抱了起来。他贴了贴她的脸,此刻那块柔软的皮肤正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变得粉红、温热,毒蛇喜欢热的东西……她显然急了,接连砸了他几拳,但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就算没有剪爪子,猫能造成什么大的伤口?
这里是梦,他是梦的主宰。幻术师语气诱哄,“睡一觉,然后我就会找到你。回去之后,没有人会计较这件事的,芝芝。”
现在,睡吧,芝芝。
在他身后,茶几上的陶艺花瓶旋转成一个圆圆的小点,“嘭”一声消失了;阳台上摇晃的风铃戛然而止清脆的响声,好像有不可见的巨量时间加诸其上,一瞬间麻绳朽化,贝壳化为淡色的砾子;公寓里的摆设和家具一应融化,地板、墙面、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前的景象,城堡里的芝芝的房间。
房间。柔软的床铺。温暖的被窝。该睡觉了。
该睡觉了。
芝芝的眼皮变得沉重。
她的四肢变得绵软,整个人慢慢失去着力点,是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锢住,她才没有继续向下滑。
他一手圈住她,一手将她往下垂的脸捧起来。她没什么力气,侧脸依着他的手掌,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细碎如两只被他捕捉的蝴蝶。
他说:“你困了。”
她复述:“我困了。……?”
“对。你困了。所以睡吧,你应该睡了。”他轻轻在她耳边说。
她也迷迷糊糊跟着说:“我、我应该……睡了……”
她脸上露出乖巧的神色,仿佛孩童即将进入梦乡,而在这之前,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抓住了信赖的、在床边看着她的人的衣服。
他哼唱安魂曲,她应该睡了,所以,“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小孩,”柔软的安眠曲伴随着她,男人体贴地帮她拉上被子,“睡吧,睡吧——。”
最后,还有晚安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