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定一个大学,一座陌生城市,总得有什么原因。无论是为了资源利用,还是为了逃离现状,甚至哪怕答案是“随机抽的”,能给出这种答案,细细剖析下去,也能得到个有趣的故事。
何况,从和这女仔的对话听来,她与北港,几乎本没有任何交集。
果然,老太就见,听见这个问题时,邻座女生本自在的表情呈现一瞬思量之色,不知是想起了哪些旧事。老太本期待着听,却只得到对方一句含混的:
“我也不知道。”
“……”
老太细细打量,却见并非敷衍或糊弄,那女生确实若有所思,眉心如杯中水面晃的纹路,带着浅浅涟漪,似往事在其上晕开,漆黑的眼眸中却是雾蒙蒙的迷惘。
所以,其实故事是有的,只是,还不明确结果。
小小年纪,心事却那么沉。
老太有些遗憾,看来,是很重的故事,只可惜,也因太重,对方说不出口,自己便无缘得听了。
展初桐的确并非敷衍老太,事到如今,她真有点“不知道”了。
去年刚回国时,几乎无需打听夏慕言现状,南市铺天盖地都是这人省高考状元的新闻。只不过,具体录取了哪所院校,倒是成了秘密,网上稍有这方面的讨论,都很快销声匿迹。
于是,展初桐回国后联系的第一个人,便是高中班主任肖语闻。
接到她的来电,她刚出声一个喂字,肖语闻就警觉反问,你是展初桐吗?得到她肯定,肖语闻劈头盖脸一通狠骂,展初桐一声不吭老实挨着。
最后肖语闻也没消气,语气生硬地说:“你这通来电目的最好是咨询复学的事,而不是提退学。”
展初桐沉默许久,久到肖语闻提起一口气,以为她真要退学来的,正准备继续教训,展初桐才低声问:
“肖老师,夏慕言去了哪所大学?”
这次沉默的,轮到肖语闻。能问出这个问题,肖语闻也就能确定,展初桐多半不是为了退学而来,这傻孩子还算有点出息,语气才软一些:
“北港大学。”
并提醒她保密。
保密展初桐当然是知道的,她随即又想问程溪她们的近况,肖语闻语气又不高兴起来:
“怎么来问我,不去直接问她们?你回国了还打算避着朋友们一辈子?”
展初桐不是没做好这样的打算。
她想起自己生病那阵子,她们看她脸色小心翼翼的模样,总会让她觉得狼狈。
桐姐虽不是真正岁数上的“姐”,虚应了这名头,总得有点骄傲,哪能甘愿沦为累赘与负担。
避一辈子。
她出国四处“流浪”的那一年,就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只不过她那时认为很简单,因为她预想中自己的一辈子,不会有多长。
是故以她们更长的人生尺度来回顾,不过就是有个朋友莫名失踪“一阵子”,被她们怨憎“一阵子”,接着就永远消失了。展初桐的名字会淡却在时间里,再不被记起。
听见展初桐这边漫长的沉默,肖语闻也就知道她的答案,提起的一口气是在蓄力,又准备不喘气输出一长串。
展初桐听到吸气就开始耸肩,做好准备挨骂。
可肖语闻终究没再说重话,屏住的那口气,化为一声叹:
“她们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各自都录取大学,各奔前程了。”
还是没忍心苛责展初桐,还是尽己所能答疑。
通话的最后,肖语闻问展初桐,还会去见她们吗。展初桐的答案也是,她不知道。
其实展初桐有想法,如果还能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不成为负担,她没理由不去拜会旧友。哪怕不能再和解,不能被原谅,她好好道个歉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还能不能做到,像个正常人。
正如考上北港大学,本是她挂靠大姑祖籍所在城市复学高三时的明确目标,可如今目标达成,即将落地北港,她反倒生出点类似近乡情怯的惘然。
最伤人不过来自熟知者的刀,当初可是她挑着夏慕言痛点下的手,选择最不体面的不告而别。
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资格,去见夏慕言。
舱内机长广播提醒即将到达目的地,飞机自平流层沉下对流层,失重感让展初桐想起高二开学复习过的物理知识点。
她久违地感到些许轻松,竟在周遭旅客都蹙眉难受时,反而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