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慕言白皙面颊已因酒精,慢慢透出浅淡红晕,眼神渐失焦,蒙上氤氲,但背脊仍旧挺直,不知在和谁倔强。
“正因如此。”
许久,夏慕言才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却带酒意浸润后的哑。
“正因她分明那么想念我,却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
夏慕言垂睫,叹道:“正因她甚至不是因为不爱我才离开我。正因她爱我,还必须离开我。”
那一刻,醍醐灌顶。
程溪终于理解,夏慕言这两年重复的问题,究竟是在问什么。
“夏慕言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聪慧。如果她糊涂,误会你不爱她,反倒不痛苦吧。大不了就像你们初相识一样,重新接近你一遍。
“可她却清醒地认知到,你从消失到归来,都是因为爱。你因有爱,反而随时有可能再离开,这矛盾堪称无解。
“不似我们埋怨你,相反,夏慕言这两年独自陷入无尽内耗,从未停止过自我攻击。看似依旧矜贵高傲的人,实则只如强弩之末,自尊已经无比低。
“既然越是让你珍视的关系,朋友,亲人,乃至恋人,越可能让你在绝境时出于保护而远离,那么反过来,会不会成立?”
砰——
对岸不知哪处正放烟花汇演,突然炸响的满天绚烂色彩,却反衬展初桐的脸更显苍白。
程溪没就此打住,而是继续将夏慕言这些日子的自虐,如炮弹砸在展初桐心口:
“只要能让你认为无需对她负责,能把她当血包时刻索取,能感到轻松与幸福……
“以至于当有天你再遭遇挫败,她不会成为你的压力,而是一个足够强大、可以随意依赖的选项。
“既然成为床伴就可以理所当然一直对你好,可以让你只享受欢。愉而不必负担……
“名分她再不要了,就只当平平无奇的床。伴。
“不求天长地久了,只要一刻你还在她身边,她就可以不去想未来。”
对岸的欢声笑语,让此处的沉默更显寂寥。
被烟花映亮的半片夜空,将展初桐身影勾勒得璀璨且凄凉。
程溪深知自己此时残忍,可若要让这两人接着往下泛滥,她清楚,自己未来一定会懊悔此刻的怯懦,她必须说完:
“夏慕言还告诉我,你几度提出想改变床。伴的关系,她不让你开口。这回,我居然能听懂,她是出于什么考量。
“她不是只让你当床。伴,是只允许自己当床。伴。
“她不让你说出口,大概是怕自己经不住诱惑,只要听见了,她会忍不住答应你。
“而床。伴,是她此时能想到的,与你最无负担的,或许最长久的关系。”
白兰地见底,说完话,夏慕言再没有动。
背后的酒吧喧哗,只夏慕言静坐原位,像一座被遗忘在盛大狂欢边缘的沉默灯塔,固执地亮着无人可见的微光,守望一片等不到归航船只的海。
程溪静静坐在夏慕言边上,看着一动不动的人,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夏慕言总是这样,喝醉也不会失态,可程溪却看穿,这人内里已有多狼狈。
不知多久,程溪终于试探着问:
“如果所谓的床。伴关系并不能如你所想的长久呢?如果这样反而不能留住她,她又逃走了呢?”
听到这个问题时,夏慕言竟是茫然的,醉醺醺望着虚空许久,好像在看着谁,又好像只是思考,然后才喃喃道:
“那我大概,会习惯吧。”
程溪:“……”
“继续漫漫无期等她回来。”夏慕言缓缓撩着眼睫,揣测未来的自己的心思,好像在揣测一个陌生人,“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这话让程溪犹如被架在火上烤,展初桐是她朋友,夏慕言也是她朋友。程溪见不得她朋友因任何人颓丧成这样,尤其还是本那么光鲜耀眼的夏慕言。
程溪于是狠心道:
“最好的前任就是死人。如果这回展初桐再逃走,你就当她死……”
程溪的话被夏慕言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