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元年·四月·南宫云台
暮春的洛阳浸在一层黏腻的暖风里,御苑中的姚黄魏紫开得堆云叠锦,风一过,落英铺在金砖道上,连空气都浮着慵懒的甜香。南宫各处殿宇朱漆鲜亮,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一眼望去,依旧是承平盛世该有的模样。
唯有云台宫,像一块被日光遗忘的死角。
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之后,窦妙的胸口彻底归于平静。
一位老宫女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腕,眼泪瞬间砸在手背上。
消息没有经过任何正常的传报流程,而是由一个穿青衫的小黄门,贴着宫墙根疾走,一路避开花影和巡逻甲兵,像一道影子般钻进了永乐宫的偏殿。
殿内没有点灯,只靠窗缝漏进的日光照明,气氛阴沉沉的。
曹节正斜倚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坠,神态闲适。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直到小黄门伏在地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颤声禀报,他指尖才微微一顿,慢悠悠抬眼。
“死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有一丝卸下重负的松弛,像是听完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边坐着的王甫却猛地直起身,原本阴鸷的眉眼拧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一下下敲击,节奏急促杂乱。他瞥了一眼殿外,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曹公,这事……不是松快的时候。窦妙一死,窦家是彻底断根了,可咱们的祸事,才真正露头。”
曹节将玉坠丢在案上,玉珠滚落,发出清脆一声响。
“祸事?”他冷笑一声,声音又冷又沉,“她活着,才是祸事。她是窦武的女儿,是士人嘴里的‘中宫正统’,是那些酸儒天天挂在嘴边的旗帜。她死了,士人便少了一个能名正言顺聚在一起的靶子,难道不是好事?”
“是好事,可也是催命符。”王甫身子往前倾,目光阴鸷,“她死在咱们幽禁的冷宫里,天下人会怎么说?必定说咱们‘幽杀太后’。建宁那年的血债,他们还没忘,如今再添上一笔弑杀国母的罪名,太学生、士族、地方州牧,全都要扑上来咬咱们。”
曹节沉默下来。
他不是不懂这份凶险。
这些年,他们靠着挟持皇帝、掌控禁军、打压士族,才坐稳如今的位置。可宦官与士人的仇,早已深到不共戴天。窦妙活着,士人投鼠忌器,怕担上惊扰中宫的罪名;可窦妙一死,士人没了顾忌,绝望之下必然反扑,到时候舆论汹汹,即便有皇帝护着,他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们盼着窦妙死,恨不得她早死。
她一死,窦氏彻底覆灭,士族势力大损,再无人能以“太后”之名号令天下。
可他们又怕窦妙死,怕她死得这般突兀,这般凄凉,这般坐实了他们虐杀的罪名。
想除后患,又不敢担后患引爆的代价。
想一了百了,又不敢面对天下人的怒火。
这份纠结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头多年,如今随着窦妙断气,被逼到了非决断不可的地步。
“不能声张。”曹节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秘丧。”
王甫一怔:“秘丧?云台几百号人,宫人、内侍、医官、杂役,怎么可能捂得住?”
“捂不住也得捂。”曹节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明媚的日光,眼神却冷得像冰,“传令下去,云台宫即日起全面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探视,不得传递一字半句。殿内所有人一律软禁在偏院,敢私下议论、敢向外递消息的,当场杖毙,亲族连坐。”
“北军五营调两队精锐,围在云台四周,戈矛出鞘,昼夜巡逻。对外只说太后沉疴在身,需要静养,陛下有旨,外臣不得擅入惊扰。”
“朝里那些老东西追问怎么办?李咸、陈球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曹节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他们敢闹,就给他们扣帽子。就说他们窥探宫闱、离间君臣、心怀不轨。如今禁军在咱们手里,陛下在咱们身边,他们空有一张嘴,翻不了天。”
说到陛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那位当今皇帝,年纪还小,心性未定,最好拿捏。
永乐宫与云台宫,只隔了几重宫苑,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终日丝竹不断,笑语轻扬,熏炉里燃着名贵的檀香,空气甜软。刘宏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暗纹锦袍,领口微敞,斜斜歪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始终拢在宽大的衣袖里,指尖一刻不停地摩挲着什么。
他年纪尚轻,脸庞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眉眼清秀,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却总透着一股慵懒倦怠,对朝政诸事毫无兴趣,只一心沉溺在眼前的玩乐之中。
榻前空地上,五六个少年侍童正轻手轻脚地陪着他玩耍。
刘宏看着他们,时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时而又莫名地沉下脸,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何处。
他从不亲口说想念,可行为却骗不了人。
曹节送来再多珍宝,再新奇的杂耍,再乖巧的宫人,都比不上这群“像邵叶”的少年,能让他多停留几分目光。他享受着这种虚假的陪伴,仿佛只要身边还有这样的影子,那个曾经陪他从河间来到洛阳、在东宫护他周全、教他识文断字、连生气都温和耐心的少年,就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