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浑身猛地一僵。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喉间一动,差点脱口而出那句熟悉的“阿叶不必多礼”,手更是下意识抬起,想上前将他扶起,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不必他跪,不必他如此生疏。
可那动作刚起,便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现在是皇帝。
邵叶是草民。
君臣有别,上下已定,再也回不到河间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攥紧,又慢慢落下。
刘宏抿紧双唇,终究没有出声,没有搀扶,没有像从前那般温和笑语。
他就那样站在御座之前,居高临下,沉默地看着跪在殿下的邵叶。
邵叶也垂首静跪,不言不动,姿态恭谨,却也透着一股绝不低头的硬气。
偌大的宫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宦官内侍们大气不敢喘,禁军僵立原地,整个大殿只剩下一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安静。
旧日情谊,今朝君臣。
万千言语,竟都堵在心头,无从说起。
殿内一片死寂,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刘宏依旧立在御座之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殿心的邵叶,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陌生,有怒意,有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难堪。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有开口,没有示意起身,就任由邵叶长跪在地。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换作旁人,疑犯入宫,他大可随意发话,或打或罚,或交有司处置,都轻车熟路。可对着邵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年在深宫之中,他并非浑浑噩噩一无所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卖官鬻爵,明码标价;耽于享乐,怠弃朝政;纵容宦官,横行朝野;压榨百姓,搜刮财货……昔日清议所斥的昏君行径,他一桩一件,几乎都沾了遍。
朝堂被搅得乌烟瘴气,宫闱之内乌七八糟,忠良被打压,士族被猜忌,天下渐有乱象隐生。
而当年在河间国,邵叶一字一句教给他的君明臣贤、仁政爱民、修身立德、以礼治国……那些道理,那些期盼,那些语重心长,他全都抛在了脑后,一件也没有做到。
一想到这些,再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挺拔如松、却已沦为自己阶下囚的人,刘宏喉间发堵,胸口闷得发慌。
愧疚、难堪、烦躁、帝王的矜持、少年人的别扭,无数情绪搅在一起,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邵叶,仿佛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时光全都看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跪伏在地的邵叶始终一动不动。
他没有抬头,没有催促,也没有丝毫怨怼,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恪守着君臣之礼。
刘宏深吸一口气,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顿:
“全都出去。”
殿中文武内侍、禁军侍卫、连同阶下跪着的曹节、王甫等人,都是一愣。
“陛下,臣等……”曹节连忙抬头,还想劝阻,生怕陛下与邵叶独处会出什么变故,“此人心机难测,恐对陛下不利,臣等应当……”
“滚出去。”
刘宏的声音骤然转冷,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分平日的懒散温和,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威严。
“不要再让朕说第二遍。”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