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听呆了,又仿佛早已麻木。
刘宏看着他,声音轻轻落了下来:
“所以,朕就把你带回了府里。”
“从头到尾,朕想的只有一件事——你能值多少钱。”
空旷大殿里,刘宏的声音依旧平缓,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里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凉薄。
“把你带回府里之后,朕一开始也没多想,只当是养了个稀罕物件,闲来无事逗弄逗弄,等着日后派上用场。可没过多久,朕就发现,你教的东西,实在古怪又有趣。”
他微微垂目,视线落在邵叶低垂的发顶,记忆一点点漫了上来。
“你教朕说,蚂蚁身子虽小,力气却极大,能扛起比自己重上几十倍的东西。朕那时候年纪小,听了半信半疑,只觉得你在胡说。等你一转身不注意,朕就找了一处蚁穴,看着密密麻麻的蚂蚁搬着碎屑来回爬,直接一脚踩了下去。”
说到这里,刘宏嘴角甚至还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少年人未经教化的漠然。
“朕就想亲眼看看,这小东西到底能不能把朕这一脚给举起来。结果呢……没什么奇迹,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力气,踩下去,它就死了,扁扁的一团,和别的虫子没两样。那时候朕就觉得,你说的话,也不全是真的。”
他提起一条小性命的逝去,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碾死了一粒尘埃。
邵叶跪在地上,却依旧一言不发。
“后来,你又教了朕九九乘法表。”
提到这个,刘宏的语气才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用。
“那东西真是好。短短几句口诀,算数竟能变得那样快,那样准。若不是你教了朕这个,朕后来在宫里敛财、卖官鬻爵的时候,早被底下那群阉宦骗得团团转了。账目再繁杂,金额再琐碎,朕过一眼便能算清,他们谁也别想背着朕私吞克扣。这一点,朕倒是真要多谢你。”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贪财,也坦然承认邵叶的本事帮了他大忙,两者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刺耳。
“再往后,朕慢慢发现,你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只是识字读书,不只是算数,还有许多乱七八糟、闻所未闻的道理。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草木虫鱼,为什么会刮风,为什么会下雨,你好像样样都知道。”
“朕渐渐觉得,把你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比把你拿去卖钱要划算得多。”
于是那段时日,一向懒散不爱早起的刘宏,竟破天荒地勤快起来。
“朕每天天刚亮就爬起来,揣着从厨房里偷偷拿出来的饼,跑去敲你的门。饼还是热的,香气扑鼻,朕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就想着带给你。”
他说起这些,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朕那时候心里也清楚,不是什么好心,更不是什么情谊。朕只是想讨好你,想让你多教朕一点稀奇古怪的本事,多教几样像九九乘法表那样实用的东西。朕想着,学的越多,将来就能算得更清,赚得更多,日子就能过得更舒坦。”
可人心偏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朝夕相处之间,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
他见到了邵叶全然不同的另一面。
不再是那个端端正正教他读书的先生,也不是那个举止有度、气质清贵的神秘少年。
“学累了,你会拉着朕往河边草地上一躺,鞋一脱,脚直接泡在溪水里,半点形象都不顾。青草沾了满衣,你也不在意,就那么叼着一根草茎,仰着头看天上的云,慢悠悠晃着腿,说什么看云也是学问。那模样,懒散得不像话,却又让人觉得……很舒服。”
“有时候嘴馋了,看见树上结着野果,你自己够不着,就撺掇朕一起。两个人抱着树干疯了一样使劲摇晃,摇得树叶哗哗落,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果子砸在地上,也砸在身上,你笑得比谁都开心,还跟朕说……”
刘宏顿了顿,努力回想当年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若是此刻底下坐着一个人,被苹果这么一砸,说不定就能悟出什么……万有引力定律。朕那时候听得一头雾水,只听清里面有个‘牛’字,还以为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些无忧无虑、没有君臣之分、没有权谋算计的日子,像流水一样从脑海里淌过。
一起躺草地看云,一起摇树打果子,一起蹲在河边看水,一起在府里偷偷摸摸找吃的。
没有朝堂,没有宦官,没有天下,只有两个少年,一段清净时光。
“也就是那段日子,朕对你的心思,彻底变了。”
刘宏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是当初那个满脑子算计钱财的藩国少年。
“朕不再想把你当成什么精怪拿去卖钱,也不再只把你当成一个能教朕赚钱本事的先生。朕……想把你一直留在身边,就这么待着。”
他想起自己从前最朴素的愿望。
“以前朕总想着,父亲不在了,朕以后就带着母亲安安稳稳过日子,有花不完的钱,有吃不完的粮,不受人欺负,不愁吃穿,就够了。”
“可后来朕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