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有邵叶那样的眼神,那样的风骨,那样懒散又锐利、温和又坚定的模样。
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一看见,就想起河间的河、河畔的雪、槐树下的书、雪地里的雪人。
那些替身,终究只是替身。
像,却永远不是。
追忆翻涌到此,刘宏不愿再沉陷在那些酸涩往事里。
他看着长久跪伏在地、一动未动的邵叶,心底又是一紧。
终究还是缓缓放低了姿态,不顾帝王威仪,慢慢蹲下身,与跪伏着的邵叶处在近乎平齐的高度。
温热的气息落在邵叶发顶,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朕相信你。朱雀阙的事,不是你做的。朕认得你的笔迹,谁也骗不了朕。”
邵叶伏在地上,指尖微蜷。
这一刻,他心里翻江倒海。
来自后世的他,本就对君臣大义、王朝兴衰看得淡薄,他插手、他奔走、他试图改变,从来不是为了大汉,不是为了天下,只是为了当年那个在河边把他捞上来、给了他一处安身之地的少年。
可如今,满朝文武明哲保身,宦官肆意构陷栽赃,所有人都想把他当成弃子、当成替罪羊。
唯有这个早已被声色犬马包裹、看起来昏庸懒散的皇帝,凭着一句“认得字迹”,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
不为什么朝堂法理,不为什么证据确凿,只因为——他信他。
这份信任,重得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长久沉默之后,他才压稳声线,再行一礼:
“谢陛下信任。”
除此之外,竟再无多余言语。
刘宏蹲在他身旁,听见这疏离而恭敬的四个字,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等的,从来不是这句标准的君臣应答。
于是,刘宏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近乎奢求的期盼:
“然后呢?”
邵叶微微一怔,伏在地上的动作顿住,一时没有明白。
然后……什么?
按礼制,他谢过恩信,便该静候天子发落,或杀或放,或罚或禁,他皆领受。
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刘宏看着他依旧僵直、依旧生疏的模样,喉间微微发涩,低声追问了一句:
“除了‘谢陛下信任’,你我之间,到如今……就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藏了满肚子的委屈与不甘。
当年在河间,他们可以躺在草地上看云,可以蹲在河边说笑,可以一边摇树打果子一边胡说八道。
那时候无话不谈,无话不说,连荒唐都荒唐得格外亲近。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咫尺之距,却只剩下一句刻板的“谢陛下信任”。
刘宏盯着邵叶垂落的发顶,轻声重复:
“这么多年了,再见面,你被人诬陷,朕替你撑腰……到最后,就只有这一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