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站在画前,看著那个保安的背影。“他是谁?”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张德胜,1960年生。1996年在城西的一个仓库当门卫。仓库拆迁之后,他就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刘桂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刘桂兰呢?”
“还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二十九年。”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马建国。1996年。二十九年。“可能自己走的”。他睁开眼睛,看著那幅画。莫奈在画他。在让他被看见。
“陈队长,张德胜的尸体找到了吗?”
“没有。只有这幅画。没有尸体。”
秦墨看著那扇铁门。门缝里透出的光。莫奈在说——他还活著。他在门后面。他在等。他走到画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铁门。画布是乾的,顏料已经渗进去了。但门缝里的光,像是真的在发光。
“沈牧之,莫奈在告诉我们——张德胜还活著。他在那扇门后面。”
“哪扇门?”
“不知道。但莫奈会告诉我们的。就像卡拉瓦乔用光告诉我们一样。莫奈也会用光告诉我们。”
秦墨转过身,走出教堂。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牧之,波洛克画了失踪者,卡拉瓦乔画了死者,莫奈画了守夜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签名。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
“对。他们在展览。我们在参观。”
“馆长在策展。他在邀请我们——走进每一个展厅,看每一幅作品,记住每一个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空白画布上的字——“下一幅,你来画。”馆长在邀请他。不是让他当观眾,是让他当画家。让他用自己的方式,画自己的作品。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六张脸,六个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波洛克画了五个,卡拉瓦乔画了一个。莫奈画了第七个。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七个名字:张德胜。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在下面写下了莫奈的签名——m。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门缝里的光。他还活著。”
他放下笔,站在白板前。七个名字,七个人。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三个画师,三幅作品。还有更多的画师,更多的作品,更多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记下了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他找到了王德胜、李春花、孙丽。他找到了刘大全的尸体。他告知了赵大柱的妻子、刘大全的妻子、王德胜的妻子、李春花的母亲(已故)、孙丽的母亲(已故)、张德胜的妻子。他还在找林小曼。他还在找张德胜。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著。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有人在躲,有人在活著。波洛克在让他们看见,卡拉瓦乔在让他们记住,莫奈在让他们寻找。秦墨在让他们回来。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找张德胜。莫奈的光会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沈牧之回覆:“好。”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灯。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波洛克的起点过了。卡拉瓦乔的起点过了。莫奈的起点到了。他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走不完。但他不会停。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是第七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七个名字:张德胜。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在下面写下了莫奈的签名——m。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几行字。不是秦墨写的,是沈牧之写的。
“查到了。张德胜失踪的那个仓库,在城西。1996年拆迁,原址建了一个小区。叫『西苑。”
“他在那里守了二十八年。莫奈说他还活著。他也许还在那里。在那个小区的某个地方。”
秦墨看著白板。“西苑。莫奈的画里,门缝透出的光。那扇门,也许就在西苑的某个地方。”
两个人走出重案组,上了车。秦墨开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公安局,往西开去。西苑小区在城西,是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已经发灰了。他们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进去。
秦墨站在小区中央,环顾四周。莫奈的画里,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他在这里找那扇门。他找了很久。小区的东边有一排车库,铁皮的,生锈了,门关著。他走过去,一扇一扇地看。走到最里面,看到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不是阳光——是灯光。有人在里面。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站在门后面,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穿著一件旧保安制服,肩膀上有肩章。
“张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