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回到城东那条巷子。波洛克坐在那面墙前面,背靠著墙,腿伸在石板路上。他穿著一件旧工装,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手里拿著一支画笔,没有在画,只是在手里转著。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你来了。”波洛克的声音很低。
秦墨站在他旁边,看著那面墙。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暮色中发著暗淡的光。十三个名字,十三个失踪者,十三个被遗忘的人。他已经记住了。
“另一面墙在哪里?”
波洛克沉默了很久。画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在城西。一座废弃的教堂。卡拉瓦乔的第一幅作品在那里。但你知道的。那幅画已经没了。墙还在。墙上的名字还在。”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波洛克抬起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
“因为我在等。等你自己找到。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看那些名字。看了,你就忘不掉了。”
秦墨看著他。“你不想让我忘掉。”
“我花了二十七年,把那些名字写在墙上。我不想让人看一眼就忘了。我要让人记住。你是我见过的最能记住的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面墙上,有多少个名字?”
“三十一个。加上这十三个,四十四个。”
秦墨闭上眼睛。四十四个失踪者。四十四个被遗忘的人。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记了四十四个名字。马建国写了四十四个“可能自己走的”。
他睁开眼睛。“卡拉瓦乔知道那面墙吗?”
“知道。他就是在那里学会画画的。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三天三夜。然后他说——『我要让他们被看见。我说『你画吧。他画了。但他画的方式,跟我不同。”
“他杀了人。”
波洛克低下头。“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他走错了路。但他不想停。他说——『波洛克,你记了二十七年,没有人来看。我杀了人,就有人来看。”
“他说的对。有人来看了。我来了。”
波洛克抬起头。“你不是来看画的。你是来抓他的。”
“我是来让他停下来的。”
波洛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画笔装进口袋里。
“城西。圣心教堂。你去找吧。”
他转过身,沿著巷子走了。秦墨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驼了,腿有些瘸。他在那面墙前面坐了二十七年。今天,他走了。
秦墨转过身,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城西,圣心教堂。波洛克的另一面墙在那里。”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路上,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秦墨看著窗外,想著那四十四个名字。四十四个。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他要用多久才能记住?也许一辈子。
圣心教堂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教堂不大,红砖砌的,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了。门关著,门上的锁链断了,半扇门开著。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蜡烛和灰尘的气味。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走道。走道的尽头,是一面墙。不是普通的墙——是画满了名字的墙。黑色的字,印刷体,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四十四个名字。四十四个失踪者。四十四个被遗忘的人。
秦墨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他认出了几个: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张小梅、李雪。其他的,他不认识。但波洛克记得。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写在墙上,用二十七年。
他拿出手机,把墙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拍下来。拍了四十四张照片。然后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人,都有一个被马建国写下的“可能自己走的”。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面墙。
“四十四个。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
“卡拉瓦乔就是在这里学会画画的。他站在这面墙前面,看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决定杀人。”
“他决定让人看见。”
秦墨转过身,走出教堂。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