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秦墨天没亮就醒了。黑猫还蜷在他腿边,呼嚕声没有停。他躺了一会儿,看著天花板。7月19日。莫奈的光的纪念日。同一天,不同年份,不同的人。刘大全、孙丽、王芳、赵淑芬、刘志强。还有更多。他起床,洗了脸,颳了鬍子。换了一件乾净的黑色夹克。出门的时候,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他摸了摸它的头。“今天要去一个地方。”
他开车到城西公园的时候,天刚亮。湖面上有一层薄雾,阳光还没照进来,水是灰绿色的。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沿著湖边走,一圈一圈。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水面染成金色。他走到湖边那块石头前面,莫奈的画还在。画里的他站在湖边,手里拿著笔记本。画的背面那行字——“他记得所有人。谁记得他?”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他等了几个小时。从清晨等到正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有一个人。不是尸体——是活人。一个老人,站在水里,水没到腰。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他手里举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著:“7月19日。光的纪念日。我在这里等他们。等了三十二年。”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那个老人。老人的头髮全白了,背很直,举著木牌的手没有发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从湖底长出来的树。
秦墨脱了鞋,走进湖里。水很凉,淤泥没过脚踝。他一步一步地走,水越来越深,没过膝盖,没过腰。他走到老人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著,水在腰间轻轻晃动。
“你是谁?”
老人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等待。
“我叫张德胜。不是之前那个张德胜,是另一个。我是这些人的父亲。我的女儿,1985年7月19日,在这里失踪。我等了她三十二年。每年今天,我站在这里,举著这块牌子,让人看见。没有人来看。今年,你来了。”
秦墨看著那块木牌。上面写著很多名字。最上面是“张丽,1968年生,1985年7月19日失踪”。下面还有十几个名字,都是7月19日,不同年份。他一个一个地看。刘大全、孙丽、王芳、赵淑芬、刘志强。他都认识。还有一些,他不认识。
“张德胜,你女儿叫什么?”
“张丽。十八岁。高中毕业那天,来公园玩。再也没有回去。”
“你每年都来?”
“每年。三十二年。站在她沉下去的地方,举著这块牌子,等人来看。第一年,有人来看。第二年,少了。第三年,更少。后来,没有人来了。只有我。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举著牌子。水凉,腿疼,但我站著。她沉在水底,比我凉,比我疼。”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捞她?”
“捞了。捞不到。湖底淤泥太深,人陷进去,就找不到了。我请人捞,没人愿意。我自己捞,捞了三年,没捞到。后来不捞了。站在这里,等她浮上来。她没浮上来。”
秦墨看著湖面。水很静,没有波纹。张丽在湖底,沉了三十二年。她父亲站在她沉下去的地方,举著牌子,等了三十二年。
“张德胜,你妻子呢?”
“走了。等不了。等了十年,没等到。她说『我要活下去。她走了。我不怪她。”
“你还有別的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他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不想让他知道。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老人。他瘦瘦小小的,站在水里,举著木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
“张德胜,你还要等多久?”
“等到死。死了,就沉下去,跟她在一起。”
秦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扶著老人的胳膊。
“上岸吧。今天有人看到了。你女儿被看到了。”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秦墨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岸上。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了岸,张德胜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秦墨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著湖面。
“秦警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莫奈。一个画家。他画了这里的光。他让我来看。”
“莫奈是谁?”
“一个记得的人。”
张德胜点了点头。“那他是个好人。”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张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湖底,待捞”。然后写下了张德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了三十二年,已见”。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张德胜,你女儿的事,我会查。湖底的遗骨,我们会捞。你等她浮上来,等了三十三年。今年,她该浮上来了。”
“真的?”
“真的。”
张德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好。我等。”
秦墨站起来,走出公园。沈牧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