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菲·麦克白,这个名字在帝国广袤疆域的贵族谱系中并不显赫。
麦克白家族仅是镇守边境的众多小贵族之一,领地位于人类结界与魔素污染区域的缓冲地带,常年笼罩在一种微妙的紧张氛围中。
作为家族的长女,尤菲自幼的生活虽算不上帝国核心圈层的极致奢华,但也从未缺乏过优渥的物质保障。
她的母亲来自一个没落的学者家庭,凭借温婉的性情与尚可的容貌得以嫁入麦克白家,这决定了尤菲从小接受的教育更偏向于基础的礼仪、文学与音乐,而非那些帝国中心大贵族千金们精通的权术、高阶魔法理论或是错综复杂的联姻政治。
在边境贵族那些略显粗粝又暗自攀比的社交圈里,尤菲的教养显得规矩而平庸,甚至有些过于“软糯”——她缺乏那种锐利的进取心和彰显存在感的欲望,更像一株需要荫庇的柔弱花草。
这也正是她的父亲,伊甸·麦克白爵士,虽对她疼爱却始终暗自焦虑的原因。
家族的领地贫瘠,地位尴尬,急需寻找更稳固的靠山,因此,当教会宣布新一轮圣女候选人即将海选的消息,尤其是得知选拔标准异常看重“灵魂的纯净度”与“对圣光的天然亲和力”,而非纯粹的出身或高深的魔法造诣时,伊甸爵士几乎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尤菲自己,在边境教区进行的初步检测中,她体内蕴藏的、未曾被系统发掘的圣光亲和力竟然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测试水晶绽放出的纯粹光芒,让主持仪式的老教士都为之动容。
消息很快传开,麦克白家的小姐被初定为圣女候选人之一,教会派遣的使者将于次日抵达,正式接引她前往地区主教堂进行下一轮遴选。
伊甸爵士欣喜若狂,家族的未来似乎终于迎来了一丝曙光。
他连夜督促仆人为尤菲打点行装,反复叮嘱她要注意的礼仪事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许。
尤菲本人则更多的是茫然与无措,巨大的荣耀和未知的前路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是本能地顺从着父亲的安排,心中交织着隐约的不安和一丝被认可的微渺喜悦。
然而,命运,或者说,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却并未给她踏上既定道路的机会。
就在教会使者即将抵达的前夜,麦克白家族那并不算十分坚固的宅邸,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几名身手矫健、面目凶悍的强盗——至少看起来是——利用夜色和对边境地形的熟悉,轻易避开了本就不多巡逻的守卫,精准地撬开了尤菲卧室的窗户。
睡眠中的尤菲只来得及吸入一口带着腥臭气息的迷烟,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她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像样的挣扎,就像一件被预订的货物,被其中一人粗暴地扛上肩头,迅速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当她从浑浑噩噩中勉强恢复一丝意识时,只感到剧烈的颠簸和包裹全身的冰冷寒意。
她被塞在一个狭窄、充满霉味和牲口气息的空间里,手脚被粗糙的绳索捆绑,嘴也被布条勒住。
外面传来模糊的车轮滚动声和男人粗鲁的交谈片段,内容涉及“交货”、“价钱”和某个她完全陌生的地名。
恐惧如同冰水般浸透了她的心脏,眼泪无声地滑落,却被身上的精致布料吸收。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人生即将迎来转折的时刻,会遭遇如此可怕的灾祸。
父亲的期望、教会的选拔、光明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未知的恐惧,伴随着马车,将她带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吉凶未卜的地方。
很快,她感受到马车停了下来,随后便是一阵与她体内充盈的圣光力量完全相悖的魔素侵蚀了她的身体,她连恐惧和担忧的权利也被这份力量剥夺,最终陷入了彻底的失魂落魄之中。
而当她从浑浑噩噩中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并非预想中的颠簸或寒冷,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身下是粗糙冰冷的石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魔素气息,混合着鲜血、疯狂和绝望的味道,四周或坐或卧着数十个身影,有人类平民,也有几个穿着破损教会服饰的人,所有人都面带痛苦或麻木的神色。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又被粗糙地改造过,巨大的栅栏将其与外部通道隔绝,顶部垂下几盏散发着幽暗光芒的魔晶石,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尤菲·麦克白并不知道,在她失去意识的那段“旅途”中,命运对她开了一个何等残酷的玩笑。
冰冷的金属实验台取代了铺着干草的车厢,复杂而残酷的魔法仪式和炼金注入取代了粗糙的绳索。
她更不知道自己除了人族备选圣女这一身份之外,还是魔族预言中的重要人物,甚至她作为预言之子这个身份,从重要性上来讲,比圣女候选人预备役还要关键得多。
实验是痛苦而彻底的,她的血肉和骨骼都被打碎、重组。
圣光的基底没有被抹除,却成为了绝佳的稳定剂和伪装层,使得魔族的改造得以顺利进行,并诞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造物——一个完美保留人类形态、记忆与思维模式,内核却已被替换为高效、服从且具有极强适应性和可塑性的“史莱姆兵器”。
她此刻感觉到的“平静”,并非心灵上的镇定,而是她的新身体对高浓度魔素环境感到的舒适与回归本源。
那些令其他俘虏痛苦不堪的气息,于她而言,已是赖以生存的空气,而那些许的不适感,也不过是她如今的身体自行模拟出来,为了让她更像一个“人”而产生的生理适应。
她对自己身体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记忆的断层被巧妙地缝合,她只以为自己刚从马车上下来,直接被扔进了这里。
尤菲茫然地环顾四周,巨大的恐惧再次笼罩了她。
这里是哪里?
父亲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