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前头,步履从容,像是这夜色里的一切都在他掌中似的。路上果然遇见了巡夜的差役,远远瞧见这一行人,非但没有上前盘问,反倒躬身退到路边,低着头等他们过去了才敢动弹。
一路回到赵无眠的私宅,已是三更时分。
院子僻静,只种着几丛翠竹,月光下影影绰绰的,风一过便簌簌作响。四人进了书房,围坐在那张花梨木的大桌旁。沈九悄无声息地上了茶,又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跳了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到底怎么了?”倾城美人先开了口,声音慵懒,像是随口一问,那双潋滟的眸子却定定地望着莫惊春,眼底分明藏着几分凝重。
莫惊春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路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带着微微的苦涩。
“那只‘女山’字号的温婉,”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围坐的四人能听得真切,“我在孙家小少爷的墓里见过它。”
满室寂静。
“阿春,你。。。。。。你真的见过?!”
倾城美人问道。
莫惊春配阴婚的事他是知道的,此时倒是并没有太多惊讶。至于如此问,不过是习惯使然。
莫惊春抬起眼,目光掠过倾城美人的面庞,又落回到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我亲手摸过的。”
烛火突然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火焰猛地蹿高了几分,将整张桌子照得亮堂堂的。
赵无眠的面容在这光影中明灭不定,半张脸笼在暗处,半张脸被烛火映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微微蹙着,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确定?”他问,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确定。”莫惊春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沉默。
赵无眠伸手挑了挑灯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一件极寻常的事。他的目光沉而稳,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兜不住的。
“你在墓里……见过?!”倾城美人终于反应过来,一贯慵懒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莫惊春,“到底怎么回事?!”
“给他们说一下,”赵无眠打断了倾城美人的话,声音平静,“慢慢说。从头说。”
莫惊春点点头,又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定了定神,这才缓缓开口。
她从自己在孙家小少爷的棺材里醒来说起,说她如何在墓室里借着蜡烛的光看那一件件陪葬品——“女山”字号的瓷器,。她说得极慢,声音压得极低,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
“那些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都是孙家精心挑选的,”她说,“那只温婉,是放在孙家少爷脚下的。‘女山’两个字刻在底部,篆书,笔画很细,但清清楚楚。因为太美,我当时还想拿走……”
她说完到这里,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倾城美人忍住笑听完,半晌抬起眼看向赵无眠,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眉间多了一分锐利,“那只温婉出现在黑市上,很可能是有人把孙家小少爷的陪葬品挖出来卖了。而且这个人八成不是盗墓贼——”
“或者,”赵无眠缓缓开口,补上另一种可能,“是知道内情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烛火中交汇,都知道这件事远不止“盗墓卖陪葬品”这么简单。
孙兆安作为窑务司提领,给自己亡子陪葬“女山”字号瓷器,还能这要是传出去,不光是丢脸的事——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