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炸开一朵亮光。赤红的信号弹穿透红雾,在夜空中绽成一团刺目的火焰,久久不散。许长卿猛地回头,瞳孔中映出那团火光。是斩妖司的信号。这个颜色,这个方位,是孙三寸。他还活着。许长卿心中一喜,脚步已朝那个方向迈出。“你不能走!”百姓中有人扑上来,被骷髅的刀锋逼退,又扑,又退,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滴血,“你不救我们,怎么配做斩妖使!”许长卿脚步未停,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好意思,人命的价值,在我眼里从来不是数量取胜。”他顿了顿,头也不回,“而是我更想让谁活,谁就更有价值。”百姓们愣住了,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连骂都忘了骂。瓷娃娃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许长卿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瓷娃娃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迟早要还的债。“这些百姓的命,我的确救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但你的命,我总有一天要来取。”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红雾深处。身后,百姓的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指着他的背影骂他冷血、骂他畜生、骂他不配为人。瓷娃娃“嘿嘿嘿”地笑着,看了一眼那些被骷髅围住的百姓,又看了一眼许长卿消失的方向,小手一挥,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追了上去。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峰上,两个穿着斗篷的身影并肩而立。红雾在他们脚下翻涌,像一片血海。“没想到这小子竟如此废物。”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嘴角勾着讥讽的弧度,“就这么跑了。”旁边的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的下巴上满是皱纹,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倒觉得这是聪明。”他慢悠悠地说,“再打下去,他最多险胜那只妖物,可战斗过程中,他要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被杀死——对他剑心的伤害,比输赢更大。”年轻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这番话,然后开口:“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拿得起放得下,年轻人学会取舍,才是最大的难事。”年轻的声音追问:“你的意思是——他没中招?”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峰上回荡,震得红雾都翻涌了几下。“怎么可能?”他收敛笑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这小子看着洒脱冷漠,其实心里还是在意那点仁义道德的,方才百姓骂他、求他、指着他鼻子咒他——你当他真的无动于衷?”他顿了顿,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以他的修为,若是剑心正常,对付一只瓷娃娃,不至于如此狼狈,你以为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因为他知道再打下去,剑心会碎。”“如今他的剑心,已经伤痕累累了。”许长卿一路往回走,醉仙剑在身侧盘旋,剑光所过之处,白骨骷髅碎成一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扑上来的骷髅尽数绞碎。可他的脚步越来越沉,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那股气息——越来越近了。那股从红雾深处传来的、让他神魂颤栗的气息,正在逼近。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缓缓睁开眼,朝他这边看了过来。骷髅渐渐少了,地上的尸体却多了起来。有人的,有妖的,有完整的,有残缺的,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新鲜,苍蝇嗡嗡地围着转。他踩过那些尸体,靴底沾满了血,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到达信号发射的位置时,他停下来了。红雾在他面前翻涌,再往前几步,就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红。他站在红雾边缘,四处张望,没有孙三寸的身影。没有活人,没有尸体,只有那支信号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枪口还冒着余烟。他蹲下来,捡起信号枪,手指触到枪柄上的余温。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他循声望去,雾中爬出一个人。那人已经只剩半截身子了,从腰以下空空荡荡,肠子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每爬一步,身后就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许长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那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摸,摸到了许长卿的靴子,又摸到了他的衣角,然后往上摸,摸到了他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像个孩子。“增援来了……增援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可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我就知道……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许长卿扶着他,把他挪到旁边一棵倒下的枯树上,让他靠着。他低头看着那人的惨状,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斩妖使?个子不高,精瘦,姓孙。”老人连连点头,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见过见过!当然见过!多亏了他……我们很多人都活了下来……”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们都还在后面呢……我跑得快……先来求援……”他仰起头,望着天,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眼珠浑浊发白。许长卿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眼睛虽然睁着,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老人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我们是吴家沟的……多亏了斩妖使大人……我家里的小辈已经跑了……但后面还有很多人……求大人去接应……”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握着许长卿的手忽然松了,垂落下去,搭在枯树根上,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许长卿把他的手放好,站起身,朝老人指的方向望去。红雾翻涌,看不见什么活人。他只看见雾中隐约有一座山,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座坟。他往前走了几步,雾淡了些,那座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是山。是人头。密密麻麻的人头,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京观。血从京观底部渗出来,汇成一条小溪,蜿蜒着流向远方。许长卿站在原地,看着那座京观,一动不动。风停了,雾也停了,连那些骷髅都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座人头堆成的山。然后,他听到了唢呐声。那声音从红雾深处传来,飘飘忽忽,时远时近,调子喜庆得让人头皮发麻。:()有请剑仙,一剑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