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那些故事,都是这样云里雾里胡编乱造出来的吗?”莫格里说,“那只老虎走路瘸是因为他生下来就是个瘸子,丛林里大家都知道。说什么放债人的鬼魂附到一只胆子没有豺大的野兽身上,那真是三岁小孩子的话。”
布尔迪奥有一会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头人目瞪口呆。
“哦嚯!这话是丛林里来的小毛孩子说的,是不是?”布尔迪奥说,“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事情,最好去把他的皮剥下来送到可汗席瓦拉去,政府出一百卢比的悬赏要他的命呢。还有,长辈说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插嘴。”
莫格里站起来就走。“整个晚上我躺在这儿听,”他回过头来大声说道,“布尔迪奥说的那些牵涉到丛林的话,除了一两个地方,没有一句是真的。要知道丛林就在他的家门口呢。既然丛林的故事都是胡扯,他讲的那些鬼神和妖怪的故事,说是他亲眼看见的,叫我怎么相信呢?”
“绝对到时间了,让那男孩去放牛吧。”头人说。而布尔迪奥受了莫格里的顶撞,气得嘴里直吐气,鼻子里直喷气。
印度大多数村庄的风俗习惯是,让几个男孩大清早把黄牛和水牛赶出去吃草,晚上再把他们赶回来。那些牛会把白人男子踩死,却容忍几乎够不着自己鼻子的小孩子欺负他们,砰砰地敲打他们,对他们大喊大叫。男孩们只要和牛群在一起不分开,就是安全的,因为即使是一头老虎,也不敢攻击一大群牛。但如果有谁离开牛群去采花或者捉蜥蜴,有时就会被叼走。黎明时分,莫格里骑在领头大公牛拉玛的背上,从村子里的大街上经过。一头头蓝灰色的水牛,长着向后弯的长长的犄角,瞪着凶狠的眼睛,从各自的牛栏里走出来,一头接着一头,跟在他后面。莫格里向其他孩子挑明了,他是头儿。他用一根光滑的长竹竿打着水牛,吩咐其中一个男孩卡姆亚,叫他们自己放牧黄牛,小心些,不要跟牛群走散了,他自己则赶着水牛继续往前走。
印度的牧场上都有许多石头、矮树丛、水洼草丛和小沟壑,牛群分散开来,就从视野中消失了。水牛一般总是下到池塘和泥沼里,在烂泥里面打滚、晒太阳,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莫格里把他们驱赶到旷野边缘,维恩贡嘎河奔流出丛林的地方。然后他从拉玛的脖子上溜下来,小跑着来到一片竹林里,找到了灰兄弟。
“啊,”灰兄弟说,“我在这儿等你好多天了。你干这种放牛的活儿,有什么意思呀?”
“这是命令,”莫格里说,“我暂时是村子里的牧牛人。有谢尔可汗的消息吗?”
“他已经回到这一片区域,并且在这儿等了你好久。现在他又走开了,因为这边猎物太少。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杀死你。”
“很好,”莫格里说,“只要他不在,你,或者四兄弟中随便哪一个,就坐在那块石头上,那样我就能看到你们,从村子里跑出来。他回来等我的时候,你们就待在旷野中央那棵鸽豆树旁边的沟壑里。我们没必要跑到谢尔可汗的嘴里去。”
然后,莫格里挑了一块阴凉的地方,躺下来睡觉,那些水牛就在他周围吃草。在印度放牧牲口,是天底下最闲散的事情之一。黄牛向前移动着,嘎扎嘎扎地吃草,躺下,然后又向前移动,连“哞哞”地叫两声都不肯,只会咕噜几下。水牛就差不多什么声音也不肯发了,他们一头接一头地下到泥泞的池塘里,全身钻进烂泥中,只露出两只鼻孔和一双圆瞪着的瓷蓝色眼睛在水面上;然后,他们就像一根根圆木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里。太阳晒得石头在热空气中跳起了舞,牧童们听见一只老鹰(永远不会另外多出一只)在头顶上哨叫着,那么高,几乎看不见。孩子们知道,如果他们死了,或者一头母牛死了,那只老鹰就会飞掠下来,几英里外的另一只老鹰会看见他俯冲,也会跟着下来,一只一只又一只,地上的还没有死透,天上就会不知从哪儿飞下来二十只饥饿的老鹰。望过天上的老鹰之后他们就睡,然后醒过来,然后再睡。他们用干草编小筐,把蚱蜢关在里面。他们抓两只合掌螳螂,看它们打斗。他们用红黑两色的丛林坚果做项链,观看蜥蜴在石头上晒太阳,蛇在水坑旁边捕猎青蛙。然后他们唱歌,唱很长的歌,歌的末尾带着本地话的奇特的颤音。这样过的一天,仿佛比大多数人的整个一生还要漫长。他们多半会用泥巴造一个城堡,再做一些泥人、泥马和泥水牛,在泥人的手里放些芦苇。他们假装自己是国王,那些泥人泥马泥水牛是他们的军队;或者假装自己是神,受那些泥人的膜拜。黄昏来临了,孩子们就大喊大叫,水牛笨拙地从黏黏的烂泥里爬出来,弄出一下接一下像打枪一样的叭叽声。他们全体一长串地穿过灰蒙蒙的旷野,向灯光闪烁的村庄移动。
日复一日,莫格里领着水牛们去泥塘;日复一日,他看见旷野上一英里半的地方露出灰兄弟的脊背,由此知道谢尔可汗还没有回来;日复一日,他躺在草上,听着周围的各种声音,梦想着往昔在丛林里的时光。在那些漫长而静寂的早晨,如果谢尔可汗在维恩贡嘎河畔的丛林里抬起瘸爪子踏错一步,莫格里也会听见。
终于有一天,在作为信号地点的地方,他没有看见灰兄弟;他笑了,领着水牛去鸽豆树旁边的那条沟壑。沟壑里铺满了金红色的花儿,灰兄弟蹲坐在里面,背上的鬃毛根根竖立着。
“他已经隐藏了一个月,想消除你的警戒。昨天夜里,他和塔巴克一起,踩着你的新鲜足迹,穿过了你们的活动区域。”灰狼喘着说。
莫格里皱起了眉头:“我不惧怕谢尔可汗,但是塔巴克很狡猾。”
“别害怕,”灰兄弟说,舔了舔嘴唇,“拂晓时我遇到了塔巴克,眼下他大概正在向老鹰们讲述他全部的智慧。不过,在我咬断他的脊梁骨之前,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谢尔可汗的计划是今晚在村子大门口等候你——谁都不等,单等你。此刻他正躲藏着,在维恩贡嘎河畔那条干涸的大沟壑里。”
“今天他吃过东西了,还是狩猎扑了空?”莫格里问,答案是与否,意味着他的生与死。
“他在拂晓时猎杀了一头——猪,他还喝过水。你别忘了,谢尔可汗是永远做不到禁食的,即使为了复仇的缘故。”
“啊!傻瓜,傻瓜!简直就是个幼崽生的幼崽!吃东西,还喝水,他还以为我会等到他好好睡过一觉呢!对了,他躲藏在哪儿?如果我们有十个兄弟,就可以乘他趴在那儿的时候扑倒他。这些水牛除非嗅到他的气味,否则是不会突然发起攻击的,而我又不会说他们的语言。我们能不能搜寻到他的踪迹,让水牛嗅到他的气味呢?”
“他沿着维恩贡嘎河游了很长一段路,切断了踪迹。”灰兄弟说。
“我知道,肯定是塔巴克教他的。他自己永远也想不到那样做。”莫格里站起身来,把食指含在嘴里,思考着,“维恩贡嘎那条大沟壑,它的口子开在半英里外的旷野上。我可以带着牛群绕个圈子,穿过丛林到沟壑的另一头,下到沟里,扫**过来,但是他会从沟壑这一头溜出去。我们得把这一头堵住。灰兄弟,你能帮我把牛群一分为二吗?”
“我也许不行,但是我带来了一个英明的帮手。”灰兄弟快步跑开,跳进了一个洞里。接着,从洞口冒出来一颗莫格里非常熟悉的灰色大脑袋,热烘烘的空气中,顿时响起了整个丛林最悲凉的嗥叫声——正午时分一匹狼狩猎的嗥叫。
“阿克拉!阿克拉!”莫格里拍着手,说道,“我早该想到,你是不会忘记我的。我们手头有件大事要做。把牛群分成两半,阿克拉。把母牛和小牛拦在一起,让公牛和耕田的水牛自个儿归一堆。”
两匹狼走着“环小姐”[16]步子,在牛群里跑进跑出。那些牛昂起头,喷着鼻息,被分成了两群。一群是母水牛带着小牛站在中间,瞪大了眼睛,蹄子刨着地,随时准备着,只要一匹狼停下来不动,就冲过去把他撞倒、踩死。另一群是成年公牛和青年公牛,他们喷着鼻息跺着蹄子,看上去虽然好像更凶猛,其实却没有那么危险,因为他们没有小牛需要保护。这么利索地把牛群分开,就算过来六条汉子也是办不到的。
“快下命令吧,”阿克拉气喘吁吁地说,“他们又要合到一块儿去了。”
莫格里敏捷利落地骑到拉玛背上:“把公牛赶到左边,阿克拉。灰兄弟,我们离开后,你把母牛拢在一起,把她们赶进沟壑的这一头。”
“赶多远?”灰兄弟问。他气喘吁吁,冲那些母牛厉声吼叫着。
“直到沟壑边沿高到谢尔可汗跳不上去的地方,”莫格里大声说,“不要让她们走开,等我们从另一边赶过来。”阿克拉一阵狂吠,公牛们席卷而去。灰兄弟则站在母牛们前头不动;她们向他冲去,他就向前跑,始终跑在她们前头一点点,把她们领向沟壑的开口处。这时,阿克拉驱赶着公牛到了左边很远的地方。
“干得好!再轰一下,他们就真正开始跑了。小心些,现在要小心了,阿克拉。再多吠一声,公牛们就会猛冲了。哇呀呀!干这活儿比驱赶公鹿还要狂野。这些家伙能跑得这么快,你没想到吧?”莫格里喊道。
“当年……当年我年轻力壮的时候,也曾经狩猎过这些家伙,”阿克拉在飞扬的尘土中直喘粗气,“我该把他们赶进丛林吗?”
“哎!赶进去,快赶进去!拉玛已经愤怒得发了狂。啊,今天我需要他怎么干,我要是能告诉他就好了。”
这一次公牛们被赶向右边,哗啦啦冲进了直立生长的灌木丛中。在半英里外放牛的其他牧童,撒开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向村子里奔去,边跑边叫嚷着:“水牛疯了,跑走了。”
莫格里的计划简单得很。他想做的就是转个大圈子上山去,到达沟壑的另一头,然后把公牛赶下沟壑,在公牛群和母牛群之间逮住谢尔可汗。他知道,谢尔可汗吃饱喝足之后,他的状态就不利于打斗,也攀爬不上沟壑的边沿了。此刻他正在用声音安抚水牛,而阿克拉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只偶尔悲嚎一两声,催赶殿后的水牛。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大圈子,因为他们不希望离沟壑太近,引起谢尔可汗的警惕。终于,莫格里驱赶着晕乎乎的牛群聚拢在沟壑的另一头,停在了一片下到沟壑中去的、长满草的陡坡上。以他们所在的高度,可从脚下的一片树顶起,一直俯瞰到下方的旷野。但是莫格里只注意看沟壑的边沿。他发现沟壑的两侧几乎是直上直下的,而且两侧都长满了藤蔓,感到极其满意;一只老虎如果想翻出去,是没有立足点的。
“让他们喘口气吧,阿克拉,”莫格里举起一只手,说道,“他们还没有嗅出他的气味。让他们喘口气。我得告诉谢尔可汗谁来了。我们已经让他掉到陷阱里了。”
他双手合成喇叭状,对着下面的沟壑高声叫喊,在岩石间激**起了回音。这效果就像对着地道里大喊大叫一样。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头吃饱喝足、刚刚醒来的老虎拖腔拖调、睡意朦胧的咆哮声。
“谁在叫我?”谢尔可汗说。一只艳丽的孔雀尖叫着,扑啦啦从沟壑里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