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文英,生于1950年。
十几岁时,父母在特殊时期中被批斗去世,家产全部充公。
她在下乡时遇到陈国栋,两人一见钟情。国家恢复高考后,陈国栋通过考试读了大学,毕业后进入老家梅镇纺织厂工作,二十四岁的付文英随他重返家乡。
当时陈家同样经过特殊时期的洗礼,家族上下破败不堪,亟待重整旗鼓。
陈国栋作为工厂里为数不多的技术员,埋头苦干、精修技术,很快便崭露头角,加之亲戚之间互相帮扶,大家族的境况里外里也好起来。
众人都知道他爱人付文英念过书,不仅识字甚至还懂英文,在那个年代是很受到尊重的。因此亲戚邻里习惯了大小事都跑来问几句,渐渐地陈家越发成为这一带的话事人。
付文英育有两女一子,大女儿陈华萍就出生于他们刚回到梅镇的这一年,1974年。
因为是第一个孩子,她倾尽精力去养育,巴不得一切好东西都给她。
陈华萍从小性格开朗,长得漂亮,唯有读书麻麻地。她年轻时认识了小镇青年苏庆东,二十岁刚过就忽然怀了孕,两人奉子成婚。
1994年,正是陈羡出生那一年。
付文英恨她不争气,本想教她做个知识分子,她却甘心去做家庭主妇。
但她始终对这个大女儿的爱比恨多。
风云突变,苏庆东恰逢人生得意之际跌到谷底,她这个岳母无法坐视不理。甚至在苏庆东去世的前半年,都是和陈华萍一起住在陈家祖屋。
苏庆东去世,女儿陈华萍一拖二住在家里,付文英没说过一个不字。
已出嫁的小女儿陈立竹回家闹腾,她置之不理。刚娶妻的儿子陈梅州腆着脸来要钱,她冷脸骂出去。
岂料某天深夜大雨里,陈华萍不告而别,只留下瘦小的陈羡、陈慕,以及不会说话的陈芊。
付文英这才对她彻底绝望了。
扶不起的陈华萍。
她把这个大女儿从心里连根拔掉,从来不在三姐妹面前提起,她怕小人儿心里也跟着恨。
三姐妹里,陈羡大大咧咧,样貌出众,性格最像陈华萍。
付文英看她看得紧,生怕她重蹈覆辙。幸好陈羡很争气,竟成了三个人里最不让她操心的。
老幺陈芊,性情古灵精怪,整日嘻嘻哈哈,欢脱跳跃,是根没长好的细竹。
唯独这个陈慕,最让她心疼,也最让她牵挂。
她从小不爱说话,却懂事得像个大人。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学习也从不用人操心,年年都评上优秀团员。
连哭都只是偷偷哭,绝不在人面前露一丁点痕迹。
哭什么呢,哭陈华萍不要她。她在她妈妈的日记本里写,“陈华萍,我也不要你了。”
付文英看了只觉得心疼。
她在梅镇生活了几十年,嫁了两次女儿,嫁了一次外孙女,只剩下这两个妹宝恨不得天天捂在手心里。
陈慕上大学之后,她天天盼她毕业。她毕业之后,她又天天盼她回家。
真回家来了,付文英又天天怕。
她已经七十四岁了。老天爷再让她失去任何一个亲人,对她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是个讲道理的人。
陈慕从来不跟她提任何要求,一句发脾气的话也没说过。付文英知道,这孩子最重情,却又把自己独立于情之外,忍得辛苦。
于是她想做什么,她都不逼她,也不让她为难。
陈慕辞职了,她真心觉得好,孩子可以休息一阵子。她回岚市了,她也觉得好,这样陈羡还能多照应。
前天打来电话说,她要来梅镇,介绍了考察团来参观。
付文英立刻动用家里的关系找到徐钟林,马不停蹄地安排这、安排那。她知道即便自己不做,陈慕总是能找到别的办法。
她想做的事情,八架马车也拦不住。
但越是这样,就越让她心疼。
此时陈慕就坐在她面前,一双凤眼含着热泪,不声不响地咬着嘴角,轻轻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