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少衍那双深若寒潭的眸子落在面前的女人脸上。
他能看清她在那一瞬间瞳孔的剧烈收缩,那是惊恐,是错愕,是唯独没有惊喜的抗拒。她捏著钥匙的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那一瞬间,贺少衍只觉得心口堵得他呼吸生疼,连带著那路奔波几百公里的热血都瞬间凉了个透。
他在演习场上接到电话时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脑子里全是她被嚇坏了哭泣的模样。可真到了家门口,真看到了这个让他牵肠掛肚的女人,迎接他的却是这样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活见鬼表情。
也是。
她在怕什么?怕他回来打扰了她清净的日子?还是怕他回来就要跟她算算这笔糊涂帐?
贺少衍心底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他不动声色地收回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將那股子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暴躁与失落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处。
“爸爸!”
腿边传来的重量让他瞬间回神。
贺少衍低下头,看著正如八爪鱼般死死抱著他大腿的儿子,那张刚才还冷硬如铁的脸庞瞬间柔和了几分。他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穿过孩子的腋下,一把將那个肉乎乎的小糰子高高举了起来。
“沐晨,想爸爸了吗?”
“想!超级想!”
贺沐晨兴奋得小脸通红,两条小短臂用力搂住贺少衍的脖颈,整个人像只考拉一样掛在这个如同山岳般巍峨的男人身上,甚至还要用那软乎乎的小脸蛋去蹭男人满是胡茬的下巴,全然不顾那硬茬子扎得他皮肤泛红。
“爸爸你身上好臭哦,全是泥巴味儿,但是沐晨还是想你!”
贺少衍被这小子逗得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闷笑,那双总是蕴含著风暴的眼眸此刻弯出了一道温柔的弧度。
还好。
至少这个家里还有一个真心盼著他回来的人。
站在门口的叶清梔看著这一大一小亲密无间的互动,心头不禁微微一震。
她印象里的贺少衍总是冷著一张脸,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阎王样,鲜少有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此刻那个满身硝烟味、鬍子拉碴的男人抱著孩子笑得那样毫无防备,竟让她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原来那个总是对她横眉冷对、动不动就发脾气吼人的男人,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叶清梔深吸一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借著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从那种莫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不能慌。
哪怕这个男人是头要吃人的老虎,她也得硬著头皮去捋顺他的毛。
“少衍。”
叶清梔努力控制著面部僵硬的肌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迈步走进屋內,反手將那扇门轻轻关上。她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並不算太自然的温婉笑容,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嗔怪。
“你今天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这刚接了孩子放学,家里什么菜都没买,早知道我就去供销社称点肉了。”
这番话她说得极尽温柔,甚至带著点討好的意味,像极了一个贤惠的小妻子在埋怨丈夫的不告而归。
贺少衍抱著孩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隔著昏黄的灯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隨便吃点就行。”
贺少衍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仿佛刚才那个抱著孩子大笑的男人只是个幻觉:“我不挑食,部队里连树皮草根都啃过,有什么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