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放下双臂,重新戴好帽子,脸上带着一丝施展强大魔法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依然明亮。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从我手中接回了缰绳。他的手指再次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微小的、却让我心跳漏拍的火花。
“好了,”他坐稳,操控着缰绳,让雪橇在一个似乎足够巡航的高度稳定下来,速度也调整为一种匀速前进的状态,“时间现在站在我们这边了。接下来的一年,我们可以从容地工作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还没有从亲眼目睹“时间暂停”的震撼,以及“一年相处”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手里空落落的,心却沉甸甸的,身体内部的各种反应在经历了刚才的刺激后,暂时处于一种迟钝的余波状态。
圣诞老人看了看我有些发懵的样子,笑了笑,主动打破了沉默:“从这里飞到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格陵兰岛的一个小渔村,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这段时间,我们不妨……聊一聊?”
聊一聊?和圣诞老人?在凝固时间的北极夜空,在一架飞行的魔法雪橇上?
这个提议让我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焦点。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鼓励的微笑,那双湛蓝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我,仿佛一位耐心等待晚辈提问的慈祥长者。
我确实有太多问题了。
作为一个前侦探的好奇心,作为“可可拉”这个角色需要维持的“初生灵物”的人设,以及……作为此刻这个尴尬处境下真实的“我”的困惑。
“聊……什么?”我听到自己那沙哑粘稠的声音问道,带着一丝不确定。
“什么都行。”圣诞老人爽快地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放松一些,“我想,你对我们——对我,对这趟旅程,对很多事情,一定充满了好奇。趁现在旅途刚开始,还算清闲,想问什么都可以。这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互相了解,也让接下来的合作更顺利,不是吗?”
他的话合情合理,语气也让人放松。我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心中的紧张和迷茫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是啊,反正有一年时间。
反正……暂时也变不回去。
与其自己胡思乱想,忐忑不安,不如试着去了解这个即将朝夕相处一年的“伙伴”,这个传说中的存在。
那么,从哪里问起呢?
那些关于礼物制作、路线规划、魔法原理的问题,似乎太“工作化”了。
而那些关于我自身处境、如何被“吃掉”的疑问,又太敏感,不合时宜。
我斟酌了片刻,最终,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问题浮上心头。
这问题或许有些冒失,也不太符合“天真巧克力之灵”的设定,但此刻的我,在经历了如此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后,真的很想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凝固时间的空气,让那甜腻的嗓音尽量显得平静而好奇:
“尼古拉斯先生……您……存在多久了?”我顿了顿,补充道,“每年……都像这样,工作整整一年,然后再休息一整年吗?”
问完,我就有些后悔了。
这听起来像是在探听隐私,而且“工作一整年休息一整年”的说法,对于“圣诞老人”这个永恒慈祥的象征来说,似乎过于……现实和“人性化”了。
然而,圣诞老人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被冒犯的神色。他非常自然地、甚至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一样,轻松地回答:
“多久了?嗯……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他仰头看了看璀璨的、静止的星空,眼神有些悠远,“最模糊、最久远的记忆碎片,似乎能追溯到……一千多年前?也许更久。那时候的‘圣诞节’、‘礼物’、‘雪橇’……都和现在很不一样。我也和现在很不一样。”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时间重量。
“至于像现在这样,每年圣诞夜驾着雪橇,按照精确的名单和路线去派送礼物……”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笑了笑,“这个‘传统’,其实形成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大概……也就是最近一两百年的事情吧。随着相信的孩子越来越多,愿望越来越清晰,这份‘工作’也就变得越来越系统化、规模化。”
接着,他肯定了“工作一整年,休息一整年”的模式:“是的,差不多是这样。派送之旅结束后,我会回到‘永恒甜蜜之心’或者我在北极的其他住处,休息、准备、等待下一个圣诞周期的到来。”
“当然,‘休息’的时候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检查雪橇、训练新的驯鹿后备、审阅下一年的‘好孩子名单’初稿、品尝各地精灵工坊送来的新甜品样品……”他朝我眨了眨眼,开了个小玩笑,“比如今年,就‘品尝’到了你这样特别的‘助手’。”
他的回答如此坦率,甚至带着一丝幽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全知全能、永不疲惫的神祇,而更像是一个有着漫长寿命、承担着重要职责、有着自己工作节奏和私人生活的……特殊存在。
这份坦率让我放松了不少,也让我心中那个从被他拉上手、感受到心跳开始就隐隐盘旋的问题,再也抑制不住。
也许是这具巧克力身体里那些渴望“慰藉”的愿力在作祟,也许是我自己那点残存的、属于人类的同情心在发酵。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问出了那个也许是此刻“可可拉”最想问的问题:
“那……这样子,不会感到孤单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触及了某种柔软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