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脚步一踏进中堂,整间屋子的气息瞬间一凝。他目光先落在跪地的林静敏身上,眉头微蹙,却没有半分呵斥之意。和尚上前一步,弯腰伸手,稳稳托住跪地林静敏的胳膊。他力道沉稳,一言不发便将她连人带孩子轻轻扶起身。林静敏先是一僵,随即整张脸都亮了,眼中泪雾未干,却涌上一层喜出望外的光。她嘴唇微微发颤,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乌小妹坐在椅子上,脸上那股当家主母的气场瞬间散了,她站起身手不自觉攥紧衣角,脸上的梨涡消失不见,眼神慌乱又不知所措。她明明占着理,却在自己男人进门的那一刻先怯了半分。一旁黄桃花、马燕铃几女更是吓得屏住呼吸,垂着头不敢抬眼,脸色发白,满是担心害怕,生怕一句话说错,惹得和尚动怒。和尚起林静敏后,只淡淡扫了满屋女眷一眼,那眼神冷而沉,不怒自威,屋子里顿时落针可闻。和尚接过林静敏怀里的婴儿抱着,坐到靠背椅上,低头看着吃饱喝足已然睡熟的小家伙。此刻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柔和笑意,冲着襁褓中的婴儿开口说话:“这小模样,比俊龙强多了~”和尚随口调侃一句,侧头看向一旁抱着孩子的黄桃花,淡淡吩咐:“过来~”黄桃花看懂了他的意思,抱着婴儿半蹲在和尚身边。两个奶娃子放在一处比对,小模样各有千秋。俊龙模样谈不上俊秀,皮肤也不算白,小鼻子小眼,活脱脱像极了和尚。林静敏的儿子刚满月,五官已能看出几分轮廓,脸型、嘴巴像和尚,眼睛、鼻子、眉毛则随了母亲。和尚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两个儿子的小脸蛋,乐呵呵地开口:“小月儿,给我收拾几身换洗衣服,爷们儿要出趟远门~”韩秋月听到和尚的吩咐,立刻转身走向里屋。和尚抬头瞟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几个女人,随即又低下头,满心温柔地欣赏着两个儿子。“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乌小妹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松了,梨涡边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怔忪与释然。黄桃花几女齐齐松了口气,垂着的头微微抬起,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作安心,悄悄交换了个眼神,紧绷的脊背也松了下来。和尚抬头看向乌小妹,眼神温和了几分,语气笃定。“爷们儿虽说不是啥好人,但是从来没有亏欠过谁。”“以后这个家还是你说的算~”乌小妹鼻尖一酸,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坐在靠背椅上、抱着婴儿的和尚,扭头看向林静敏:“雨儿胡同二十号院一直空着。”和尚语气顿了顿,侧头看向乌小妹:“那边收拾出来,给她们娘俩住,离得近,也能互相照拂。”乌小妹默默点头,表示遵从和尚的意思。和尚轻抚着怀中婴儿的脸蛋,开口问道:“叫什么名?”林静敏抬手轻抚脸上的泪痕,眼带笑意地回他:“还没起~”和尚闻言愣了一下,默默点头,一脸柔情地看着怀中的婴儿。“嗯~”“以后你就叫兑诺~”正当几人细细品着这个名字的含义时,和尚语出惊人:“姓朱~”他这话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是说给林静敏听的。和尚不等林静敏开口回话,便径直解释:“爷们儿答应过别人,以后第二个儿子跟对方的姓,给人继承香火。”和尚站起身,把小兑诺交还给林静敏,侧身看向黄桃花两女:“你们也一样~”“今后不管你们谁给老子生第三个儿子,他必须姓李~”“这是他们的命,躲不过去~”站在门口的乌老三,听到自己姐夫的话,忍不住捶着大腿小声嘀咕:“真成,搁这凑百家姓呢~”此时里屋内,韩秋月已经收拾好衣物,走出来对着和尚点头示意。和尚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林静敏的脸蛋,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行李呢?”林静敏感受到和尚大手的温度,眼中露着笑意回话:“没什么行李~”和尚放下抚摸林静敏脸颊的手,转身看向乌小妹:“吃喝用度,别亏待她们娘俩,安排俩人过去。”“你家爷们儿事太多,需要出趟远门,估计要个把月。”和尚抬手摸了摸媳妇的脑袋,接着交代:“别使小性子,这个家离不开你~”和尚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说道:“月儿,把我行李拿过来。”“正好,先把你们娘俩送过去~”他放下胳膊,深深看了一眼屋内的女眷。韩秋月此时拿着行李箱,走到和尚身边。“走吧~”林静敏抱着儿子,走到书房隔断屏风边,从圆桌上提起布包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乌小妹站在原地,看着走出门的两人突然一阵恍惚,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院子里,和尚右手提着行李箱,接过林静敏手里的行囊。林静敏抱着儿子,紧紧跟在和尚身旁。阳光下,两人的身影,眨眼功夫便消失在影壁墙边。和尚走出大门时,看向坐在雨棚下沙发上的赖子:“叫上几个人,把雨儿胡同二十号院收拾出来。”和尚吩咐完毕,侧头看向身旁的林静敏:“以后有事,跟他说。”赖子从沙发上起身,一脸恭敬地看向林静敏:“嫂子,我是赖子,这条街都是咱们的地头,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和尚看到赖子还想说话,有些不耐烦,转身走向停在路口的吉普车。林静敏回了赖子一个笑容,抱着儿子跟上和尚。此时斜对门,鸠红坐在墙边晒太阳、拉着二胡。他看到和尚走向路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婴儿的陌生女子,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一个二胡曲风,然后扯开嗓子大声唱起小曲:“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二声,思想起当年的坏呀坏心人。花言巧语他把奴来骗,到头来丢下奴只成了一片恨。伊呀呀得儿喂,说给谁来听?到头来丢下奴只成了一片恨。”路口停着金漆棺材边的吉普车,三拐子连忙打开车门,把和尚手里的行李放进车内。和尚站在车门边,听到鸠红那破锣嗓子唱的小曲,脸不自觉地抽搐起来。对方那明晃晃挖苦他的调子,傻子都能听出来。十来米开外的鸠红,摇头晃脑坐在凳子上拉着二胡,他见和尚不搭理自己,唱得更加起劲:“天涯漂泊受尽了欺凌,有谁见逢人笑暗地里抹泪痕。”“伊呀呀得儿喂,说给谁来听?有谁见逢人笑暗地里抹泪痕。”凄凉苦楚的二胡曲调,伴随着鸠红五音不全的小曲,听起来格外扎心。吉普车边,和尚把林静敏娘俩扶上车后,转身看向澡堂子门口的鸠红,抬手破口大骂:“嘎奔儿的货色,老子早晚把你那两片嘴给锔上。”不远处的鸠红不为所动,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拉得更起劲儿了。和尚坐上吉普车,正想用力关上车门,突然想起林静敏怀中睡着的婴儿,猛地停下拽动车门的手,缓缓轻轻关上。后排座位上的林静敏,抱着婴儿满脸笑意地侧头看向和尚。车子启动后,和尚没好气地给林静敏翻个白眼:“吖的,跟她耍什么心眼子?”“回来通知我一声不就得了,搞这出戏让人看笑话。”抱着婴儿的林静敏,此刻画风一变,如同一个调皮的小女孩,对着和尚回了个鬼脸。和尚看到林静敏风韵十足、美艳动人的脸上露出俏皮的表情,眼中闪过无奈之色。“咱们有一说一,不管你回来是啥目的,千万别连累到咱们这一大家子。”林静敏被他一句话说得神色立刻伤感起来,轻声道:“谢谢你~”和尚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侧头看向自己第二个儿子的小脸:“老子的女人,自然会护着。”缓慢前行的吉普车内,驾驶位上的三拐子一本正经地开车,实际上却竖着耳朵,偷偷听后排两人的对话。后排座位上,林静敏低着头,眼带笑意地看着怀里的儿子,忽然轻声开口:“你就不怕兑诺,不是你的种?”和尚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看向她怀里的儿子:“老子只在乎他玛德笔~”此话一出,开车的三拐子突然猛踩一下油门,突然加速的吉普车,把后座上的两人猛地闪了一下。不等和尚开口责怪,开车的三拐子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排的和尚,结结巴巴道:“把子,那啥,嗯~”“就是~”三拐子一时半会儿扯不出幌子,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抓耳挠腮,想编个合理的谎话。和尚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三拐子眯眯眼的德行,气不打一处来:“踏马的,能不能好好开车~”反应慢了一拍的三拐子嘿嘿傻笑,放下抓耳挠腮的手,目视前方,下意识附和一句。“踏马的个壁,是个好~”“比”字还没说完,三拐子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慌忙扭过头看向后排的和尚:“把子对不起,说秃噜皮了。”和尚一脸不在意的模样,轻声轻语地回话:“先停车,我买点东西~”话音落下,三拐子连忙回过头,把车停在一家胭脂铺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和尚面色如常,他打开车门下车,走到驾驶位车门边,冲着一脸茫然的三拐子说道:“下车,帮我买点东西~”后知后觉的三拐子打开车门,站到和尚身旁:“买啥?”和尚二话不说,一脚把三拐子踹翻在地,随后气呼呼地上车,关上车门,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疾驰而去。懵逼的三拐子坐在大马路上,看着汽车慢慢跑远,一脸委屈。“好好的踹我干叼~”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脚印,嘴里嘀嘀咕咕:“兄弟如手足,爷们儿哪天没了,你还不是躲在暗地里抹眼泪~”这话半点不假,潘森海死的那几天,他在所长休息室里,意外看到过和尚偷偷抹眼泪。:()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