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柿子树荫浓,暑气蒸着青砖地。和尚洗好澡,上身还挂着水珠,套上华子送来的藏青马褂长裤,料子糙硬,却浆洗得干净利落。他在圆桌旁坐下,用粗布毛巾用力擦着湿漉漉的黑发,水珠顺着鬓角滴在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和尚瞥了一眼正在倒洗澡水的两人,意味深长地开口问道:“老头,你觉得他们能刹得住车吗?”光着膀子、怀里抱着婴儿的六爷,侧头看向擦头发的和尚。“你爹我,混了这么久,多多少少能摸出那些人的脉。”“那些大佬爷,要说下棋,基本上没人能玩得过他们。”“不管谁输谁赢,那群人把每一种结果的后路都铺了下去。”六爷说着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怀里婴儿襁褓上的绣纹,语气冷了几分。“国府赢不了,共军也输不了。”“两党不管谁坐天下,他们真的赢了吗?”说到这儿,六爷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他话锋一转,开口问话。“小子,知不知道为啥,古代开国皇帝都要过河拆桥,玩兔死狗烹的手段?”和尚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歪着头回望六爷。六爷轻叹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功劳太大,压不住。”“开国功臣,跟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有兵、有威望、有旧部,这全都是隐患。”“每一个坐稳天下的皇帝,往后都会生出同一个念头。”“你连天下都能帮我打下来,你也能把我掀下来。”六爷语句不通顺的开始了长篇大论。“骄兵悍将,对下一代的统治也不利,怕镇不住那些人。”“这是最关键的一条,老皇帝活着,大家还服。”“老皇帝一死,小皇帝根本压不住这群老杀才。”“功臣大多都有一个共性:战功赫赫、脾气硬、资历老,谁都不服。”和尚擦完头发,把毛巾搁在桌上,静静听着六爷的讲解。倒完洗澡水的华子也坐在柿子树下,像学生一样,凝神听六爷说话。“新君年轻、没打过仗、没威信。”“皇帝的逻辑很冷酷:我活着能压住,我死了我儿子压不住,那我只能提前帮儿子清路。”“权力结构不兼容。打天下时,讲兄弟、讲义气、讲平分。”“坐天下时,讲皇权、讲规矩、讲独尊。”“可那些功臣大多还拿‘当年一起混’的态度跟皇帝说话。”和尚若有所思,听着六爷似是而非的话。“可他们忘了,皇帝已是九五之尊,容不下半点平视。”“那些开国功臣自己也不懂收敛,很多人不是冤枉,是真的飘了。”“居功自傲,违法乱纪,结党营私,伸手要权要地。”“在皇帝眼里:你不把我放眼里,就是在找死。”此时六爷怀里的婴儿,被说话声惊醒。小婴儿张口哇哇哭了一嗓子。六爷赶紧闭嘴,开始哄孩子。等他怀里婴儿没了动静又睡了过去时,六爷压着声音说话。“不杀,就会重演乱世。皇帝见过乱世多惨,知道兵权有多可怕。那些皇帝宁可背负骂名,也绝不给后代留一丝造反的可能。”“打天下时,大家是一起扛枪、一起分赃的兄弟。”“坐稳地盘后,你是老大,他们是老资格。”“老资格不低头,就是在挡路。”“挡路的,要么滚,要么死。”“更何况,每一个开国大臣,都有长成为千年世家的潜力。”六爷把怀里婴儿换个姿势抱,他瞥了一眼和尚接着说道。“皇帝早就知道世家的危害,他们能乐意把隐患留给下一代?”在六爷怀里换个姿势睡觉的小婴儿,此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就他下垂的胸口。六爷被怀里的小手一抓,脸色突然不自然了起来。他想把怀里婴儿抓自己胸口头的小手拿掉,又怕弄哭她。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心里的别扭。“民国这个乱局怎么来的?”他自问自答,语气满是悲凉:“还不是袁大头、北洋政府留下的隐患。”“各地军阀、派系、四大家族,全都是从那个时期繁衍出来的毒瘤。”和尚捋了捋头发,侧脸看向六爷问道:“那您觉得,这场内战还要打多久?”这话一出,华子跟串儿也眼巴巴望向六爷。六爷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沉思片刻,悠悠开口。“他们心里有杆秤,这天下经不起太长时间的折腾。”“三国、两晋,折腾了将近百年,把汉族的老底子折腾垮了,这才有了五胡乱华的悲惨局面。”“他们心里清楚,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从晚清崩塌、军阀混战、抗日,到国共内战,这片土地,经历了整整半个世纪的混乱。”“再打下去,这个民族的老底子就会垮掉。”,!“到时候遇到外族入侵,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深吸一口气的六爷,还是不适应怀里小婴儿抓自己胸口。。他小心翼翼拿着怀里婴儿的小手,想把自己被抓的扎儿头,从对方手里弄出来。没曾想,他左胸口头还没从婴儿手里,挣脱出来,又遇到更六爷崩溃的事。此时,六爷怀里的小婴儿,本能性开始吧唧小嘴找奶吃。六爷本来就五大三粗,两个胸跟弥勒佛似的。他怀里的小婴儿,左手抓着他的右胸口,小口一张,含住他的左胸口头开始吸吮起来。从来没有这种体验的六爷,此刻如同触电一样,全身一僵,脸上横肉直抽抽。旁边的三人,憋着笑,看六爷的窘迫。他怀里的婴儿,吸吮一会都没吸出来东西,小脑袋一歪,把嘴里的扎儿头吐掉。解放的六爷,松了一口气,只感觉自己胸口头又胀又痒。他抱着婴儿,双手不方便挠痒,只能用手臂去蹭自己的胸口和尚看出六爷的难受,他站起身伸手,替对方挠痒痒。此时,六爷看到和尚挠自己胸口,表情别提有多精彩。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幽怨,还有你小子胆肥的表情,又有抓痒过后的舒服模样。和尚给六爷抓完痒,随即坐回原位。串儿跟华子两人,憋着笑,低着头,身子一抽一抽的晃动。六爷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自己的情绪,开口说话。“曹踏马的,说到哪了?”和尚一本正经的模样,回了一句。“乱了半个世纪~”六爷低头看到怀里又睡着的婴儿,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历史上已经有了五胡乱华跟抗日战争的教训,他们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第三次。”六爷说完这一大段,声音低沉了几分。“等着吧,少则两三年,最长五六年,内战一定会结束。”“不管谁坐天下,都会有个结果。”“这个天下,经不起太长时间的折腾。”院子里一时陷入安静,四个大男人各怀心思。天上的云缓缓飘走几片,六爷如同看透世事的老者,看向自己唯一的衣钵传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子多给你分析几句。”和尚见六爷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默默起身走进北房里屋,提了一壶凉白开出来。他站在一旁伺候六爷喝过水,才重新坐回原位。蹲在柿子树下的串儿跟华子,见六爷放下茶杯,都低着头,拿小树枝在地上画圈,不敢抬头。六爷瞥了一眼树下两人,又继续说道。“你小子都能看出未来局势的走向,那些人会看不出来吗?”“等着吧~”“内战结束后,老百姓安稳了,顶层人的血泪史才开始。”“历史一定会重演,未来十几二十年,一定是兔死狗烹的血腥局面。“世家、大臣与皇权的博弈,最终会以一方倒下为结局。”“这个时代,是争夺天下;下个时代,一定是兔死狗烹。”他深深看了和尚一眼,语气带着难言的感慨。“小子,既然猜到结局,尽快把后路铺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咱们这些人没资格上桌,舒舒服服把自个儿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若有所思的和尚站起身,再次走回里屋。没过一会儿,他把六爷的公文包拿了出来,将桌上的钱和笔记本一一装进包里。在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房檐下的晾衣绳旁,取下一件灰色褂子搭在肩头,再走回圆桌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看向三人。“去不去吃烧鸭子?”这话一出,蹲在树下的串儿跟华子,齐刷刷眼巴巴望向六爷。六爷抱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婴儿,没有回话。和尚见状,打开公文包,掏出一百美刀,塞进串儿口袋里。和尚直起腰腋夹着公文包,头一甩,捋了一把半干的长发,淡淡说道。“对不住了,哥俩这个月的酒,爷们儿包了。”串儿笑得满脸开花,一眼瞥见和尚脚上的破布鞋,立刻转身往屋里跑:“和爷,等会,我给您拿双袜子!”和尚朝华子点头示意,夹着公文包,转身朝大门走去。等串儿拿着崭新布鞋和袜子跑出来,和尚早已走远。他一脸疑惑看向身旁的华子。华子只白了他一眼,走到圆桌边提起茶壶给六爷续水。六爷抱着婴儿站起身,斜睨了他一眼,转身回屋。院里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不服,转身各忙各的去了。和尚走出车行,顺着胡同往路口走去。没走几步,便看见墙上贴满妖魔化共军的海报。他站在墙边,看着画上青面獠牙的鬼怪,还有刺眼的红色标语:“共产共妻,抄家分田。”和尚扫了两眼,继续往前走。自打内战爆发,国统区内,国府天天用海报、广播大肆抹黑共军,制造恐惧,煽动全民反共,早已是常态。南横街路口,墙边停着一排三轮车。和尚走过去,二话不说坐上一辆。车夫是生面孔,他也没心思搭话,只报了地址:“雨儿胡同,二十号。”车夫满脸堆笑,双手攥紧车把,起身蹬车。坐在车上的和尚,望着熟悉的街道、铺子、街坊,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情绪。恍惚间,三轮车已驶入南锣鼓巷。街上的行人、巡警、街坊,没人认出车上的和尚。车子停在雨儿胡同二十号门口,和尚下车,对车夫说道。“等着。”说完,抬手拍门,咚咚的声响惊动了院里。“来了,来了——”片刻后,大门打开,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内,他面无表情看着对方问话。“林静敏在不在?”妇人上下打量他,反问一句:“您是?”和尚推开拦门的妇人,径直走进院子:“她男人。”原本还想阻拦的保姆,听见这话,立时停住了脚步。:()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