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夏,是浸在滚油里的热。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将黄土路烤得焦黄,路面泛着一层晃眼的热气,踩上去都能烫得人脚心疼。胡同口墙根下的大黄狗耷拉着脑袋,吐着通红的舌头,喉咙里呼噜出黏腻的喘息。它平日里总摇个不停的尾巴,都蔫蔫地垂在地上,懒得晃一下。卖酸梅汤的铜壶外壁凝着水珠,“滋滋”地冒着丝丝凉气。壶里那点微薄的清凉刚飘到半空,就被铺天盖地的热浪一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巷子里的蝉鸣聒噪不休,像被扯破了的铜锣,嗡嗡地撞在人耳膜上,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院角的梧桐叶也没了往日的生机,个个蔫头耷脑,叶片卷着边,活像被火燎过的破纸,毫无精气神。派出所办公室内,和尚被这闷热的天气搅得烦躁不堪。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随手拿起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即拿起一件白色衬衫套在身上。整理好衣衫,和尚走到休息室的镜子前,对着镜面理了理仪容。站在镜子前的和尚,接着对着左右掌心各吐了一口唾沫,伸手抹在头发上,权当发油打理发型。“帮我看会儿儿子,本所长出去一趟。”和尚对着身旁的人吩咐道。鸡毛一脸恭维地站在和尚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和尚,连忙开口拍马屁。“俊!所长真俊!”和尚打理好发型,斜着眼,白了一眼拍马屁的鸡毛,然后没好气地说道。“毛哥,麻烦你,给我当回司机。”鸡毛一听和尚让自己当司机,瞬间扭捏起来。他低着头假装燥热难耐,用手不停在脸前扇风,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和尚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怎么着?我他妈现在,连你也指挥不动了?”鸡毛闻言,吓得连忙摆着双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忙解释。“所长,不是不是,没那回事,是车子不在啊!”和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躁气,目光落在坐到床边的鸡毛身上,厉声问道。“谁他妈敢开我的车?”鸡毛坐在床上,抬头怯生生看了和尚一眼,随即小声嘟囔道。“您老子。”和尚顿时一愣,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满脸疑问。“我老子?”“我老子都死八百年了,你跟我在这扯什么淡?”鸡毛嘿嘿笑了两声,抬眼看向和尚,提醒道。“您是不是忘了,您在车行还有个爹呢。”这话一出,和尚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原地烦躁地转了一圈,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心里的火气更盛了。鸡毛侧身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两个小婴儿,又接着说道。“话说回来,那辆车原本就是六爷的。”和尚一想到吉普车的事,刚才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没了脾气。他那辆吉普车,本就是六爷的。去年六爷动身去了星岛,他便直接把车开回所里自己用。如今六爷回来了,把车开走,他确实没什么理由反驳。和尚憋着一肚子闷气,走回办公室,拿起办公桌上的公文包。然后将装着十根小黄鱼的盒子,还有自己的配枪一并放了进去,完事后提着公文包,迈步往院子里走去。午后的太阳毒得厉害,毒辣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刚踏出屋门,和尚就感觉头皮被晒得发痒,浑身都被热浪包裹着。派出所大门口,大狼狗楚爷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乘凉。它一看到自己的主人,立马来了精神,热情得过分。它飞快跑到和尚身旁,后腿蹬地直立起来,两只前爪直接搭在了和尚的胸口,嘴里还不停“汪、汪汪”地叫着,满是亲昵。和尚无奈地把狗儿子推到一边,低头拍了拍胸口白色衬衫上,印下的两个清晰的狗爪印。可楚爷依旧围着他不停转圈,摇着尾巴,一个劲地想往他身上蹭。和尚深吸一口气,看着楚爷眼下换毛严重,浑身掉毛的样子,再低头看看胸口拍不掉的爪印,还有黑裤子上沾得到处都是的狗毛,心情瞬间差到了极点。“老吴!”和尚一声吆喝。话音刚落,警员室里的吴大勇连忙走了出来。他站在房檐下,看着脸色不佳、气不顺的和尚,疑惑地喊了一声:“所长?”和尚指着腿边不停蹭来蹭去的楚爷,冷声吩咐。“带它去剃毛,一根不剩!”说完这句话,和尚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派出所。刚走到门外,他察觉到狗儿子想跟上来,立马回头厉声吆喝。“回去!”心里烦闷不已的和尚,走到巷子口,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报上一个地址,便坐了上去。不过短短十分钟的功夫,三轮车就停在了保密局北平站所在地。保密局北平站坐落在弓弦胡同,由好几个四合院连通组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院落位置隐蔽,门口不挂任何牌匾,是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间谍机构。三轮车刚驶入这片区域,胡同里往来的行人,就时不时停下脚步,暗自打量着下车的和尚。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尚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提着公文包,目不斜视地向着胡同深处走去。还没走到目的地,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就从胡同口走出来,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和尚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开口呵斥。“瞎了眼?连我都不认识?非得我开着车来,你们才认得?”拦路的两个汉子,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有些黑瘦的和尚,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赔着笑。“和爷,您这是微服私访呢?”和尚没心思跟他们扯淡,提着公文包,径直往胡同里走,随口问道。“老马在不在?”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含糊地回答。“和爷,我们站长最近心情不太好,正烦心着呢。”和尚一听马站长心情不佳,不知为何,原本烦躁郁结的心,竟然瞬间顺畅了几分。他侧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汉子,没再多言,继续往前走去。没走几步,三人便来到一处如意门跟前。和尚熟门熟路,如同回自己家一般,跨过门槛,顺着游廊径直往北房走去。他身后的两个汉子,走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对视一眼后,转身默默离开了。来到北房门前,和尚提着公文包,伸手敲了敲半开着的房门。“进。”屋内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和尚听到声音,立马换上一副轻松自在的神情,推门走了进去。这三间北房,中堂是会客室,左边一间是办公室,右边一间则是站长的休息室。和尚径直穿过中堂,朝着办公室走去,推开办公室门。他脸上堆起嬉皮笑脸的神情,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的马站长,笑着打招呼。“老马!”马站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反客为主给自己泡茶的和尚,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随即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淡淡开口。“你不在你的派出所里遛狗逗猫,跑我这儿来,又有什么事?”和尚坐在沙发上,把公文包随手放在茶几上,侧头看向马站长,笑着说道。“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说来听听,我给你出出主意,排忧解难。”原本只是一句调笑的话,却正好说中了马站长的心事。他当即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走到沙发边,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一脸愁容地说道。“我还真有一件棘手的事,想请你帮忙分析分析。”和尚端起刚泡好的茶杯,轻轻吹着茶碗里的热气,故作推脱地说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保密局的事,我可不懂,别到时候给你出了馊主意。”马站长却一脸认真地看着喝茶的和尚,语气恳切。“自从内战打响,国共两党藏在地下的谍战也打得如火如荼。”“实不相瞒,咱们保密局北平站里,潜伏了共党的特务。”“这段日子,老哥我为了揪出这些潜伏的人,可谓是呕心沥血,心力都快熬干了。”他看着放下茶杯的和尚,眼神愈发认真,继续说道。“老弟你虽说不是干我们这行的,可单论对人性的拿捏,还有看人识人的眼力,那是没话说。”“我想请你以局外人的身份,帮我参考参考,到底怎么做,才能把那些潜伏的特务揪出来?”和尚坐在沙发上,慢悠悠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细细琢磨起来。马站长见他认真思考,也不催促,坐在一旁静静等着,心里盘算着心事。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和尚摸着下巴,抬眼看向马站长,缓缓开口。“别的我不懂,但是有一点,我有十成十的把握。”马站长默不作声,紧紧盯着和尚,等着他说下文。和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马站长。随后自己也叼上一根,一边点火一边说道。“特务这行当,藏好自己的身份,才是头等大事。”“不管本事再大的特务,只有先把身份藏严实了,才能做其他事。”“别的不多说,我觉得,你真想找出潜伏的特务,就该把那些最不被你怀疑的人,列为重点观察对象。”“哪些人越不像潜伏特务,反而越值得怀疑。”和尚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马站长,继续分析,“你想想,只有不被任何人怀疑,才能安安稳稳潜伏下来,完成任务。”“所以那些特务,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伪装成最不像特务的特务。”“越是看着毫无破绽、不像特务的人,嫌疑反而越大。”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马站长,补充道。“我跟你说,这就跟那些伪君子一个道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装得越正派、越像那么回事,私底下说不定越不干人事。”马站长听了,若有所思,连忙虚心请教,“和爷,要是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你会怎么做?”和尚笑了笑,一手夹着烟,一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润喉,缓缓说道。“我要是你,先假装上头下达了一个绝密任务。”“把站里所有骨干都召集起来,然后挨个单独谈话,跟每个人都说有任务安排。”“最后,把那些你心里怀疑的人,全都调离北平,派到外地去待上半年。”“这期间,要是站里再也没发生泄密的事,不就一目了然了?”马站长眉头微蹙,语气略带迟疑地问道,“可是这么一来,我北平站的日常工作,还怎么开展?”和尚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说道。“我说你啊,就是算计得太多,活得累不累?”“这个世界,不管少了谁,太阳照样东升西落。”“当初打鬼子的时候,你们军统在全国各地的站点,不也是毁了建、建了毁,也没耽误事。”他见马站长依旧若有所思,又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实在不行,就用分批试探的招数,分人、分批次一个个试探。”“只要这段时间,你发现少了某个人,站里的工作反而顺顺利利,那就够了。”“这年头,那些大老爷们都不拿人命当回事,你也可以学曹操那套。”“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马站长细细品味着和尚的话,脸上渐渐露出感激的神色,对着和尚拱手道。“老弟,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和尚连忙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笑着说道。“咱们之间,互帮互助罢了。”收回手,和尚脸上的神情瞬间一变,像个精明的奸商一般,直直盯着马站长,开口说道,“老马,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是不是也得帮弟弟我一次?”马站长立马收回感激的神情,坐直身子,正色道。“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和尚见对方用上了敬语,乐得眉开眼笑。他当即打开茶几上的公文包,把里面的小黄鱼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说道。“不白让你帮忙,这是诚意。”马站长看着桌上摆着的五根小黄鱼,瞬间愣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侧过头,紧紧盯着和尚,神色有些复杂。和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着眉头问道,“老马,就几根小黄鱼,你不至于露出这副表情吧?”:()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