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想要听从的力量,“好不好?”
白非人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神情,深深地刻进心里,取代那些因被遗忘而产生的冰冷空白。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轻轻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有些可怜,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雨过天晴般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似是终于从这短暂的安抚中汲取到了一丝微弱的勇气,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扬起一点语调:“会长,你……你想喝茶吗?”她指了指回廊角落石桌上那套素净的茶具,“我泡的茶,你以前……以前很喜欢喝的。”
谢采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落在那套干净的茶具上,又转回来,落在她依旧湿润却亮了些的眼睛上。他微微点了点头,“好。”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让白非人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倏地亮了一下。
她几乎是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院角的石桌前。那套青瓷茶具是林嬷嬷今早特意放在这里的,老人心思细腻,说是“万一有人来探视会长,廊下风雅,可以泡茶待客”。她有些慌乱地拿起茶壶,想先去旁边的小炉上取热水,可手却不听使唤地抖得厉害。指尖冰凉,颤抖着,怎么用力也稳不住那光滑的壶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茶壶又放回石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她闭上眼,又深吸一口气,再睁开,重新去拿。
手依旧在抖。甚至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里那股翻腾的、混杂着激动、委屈、紧张和害怕再次搞砸的复杂情绪。
谢采靠在躺椅上,身上裹着薄毯,静静地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跟自己较劲的模样。那绯红色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努力,又那么笨拙,像一只拼命想讨好主人、却总是笨拙地弄翻东西的小兽,带着一种脆弱的执拗。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她第三次试图拿起茶壶,指尖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忽然,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嘴巴却比脑子更快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亲近?
“白非人,你能不能有点用?”
那语气,平平常常,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哐当——!”
白非人手中的茶壶,这一次,彻底滑脱了,砸在石桌边缘,又滚落到地上,摔成几片。壶中残留的些许冷水溅湿了她的靴面和裙角。可她完全没有理会那些,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死死盯着躺椅上的谢采,瞳孔紧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会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破碎在空气里。
“你刚才……说什么?!”
谢采被她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微微缩了缩。
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茫然和无辜:“我说……你能不能有点用?”他顿了顿,更加的困惑,“怎么了?”
白非人看着谢采那双依旧盛着陌生和茫然的、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蹙起、带着不解的眉头。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汹涌而出。
“会长,你记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奇异地亮得惊人,“你刚说的这句话,以前对我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话!”
她再顾不得什么礼数分寸,几步冲到他面前,因为蹲下的动作太急,甚至半跪在了地上。她伸出双手,一把攥住了他放在绒毯上的、微凉的手,攥得死紧。
“那次我在练武场受伤,你也是这样说的——‘白非人,你能不能有点用?’然后你亲自给我上的药!你记得吗?!”
谢采看着白非人。
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也盛满了希望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脑海里似乎有模糊的光影飞快掠过,快得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画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茫然的:“是吗?”
白非人愣住了。
那光芒在她眼底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旧陌生的眼睛,看着他那副茫然的、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
她攥着他手的力道,一点一点,慢慢地松开了。那紧握的、滚烫的指尖,一点点变凉,最终无力地滑落,垂在她的身侧。
“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你说过的。”
谢采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迅速褪去的光。他不知道那光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光的熄灭,是因为他。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望向白非人,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平淡,没有太多波澜,却带着一丝真诚的、沉重的歉意,“那些事,那些人……我忘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落在她沾着泪痕、狼狈却依旧倔强的脸上。
“可如果我真那样说过你,”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那一定不是觉得你没用。”
白非人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