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会长,这个是姬别情,从五岁到十二岁,在凌雪阁的所有开销——吃穿用度,笔墨纸砚,习武所需的兵器护具,每年添置的新衣,生病时请大夫抓药的费用,逢年过节赏下的小玩意儿,一样不落,全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厚厚的册子,然后又从最上面,抽出了几本相对薄一些,但纸张同样陈旧的本子,放在了那摞账册的最顶端。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姬别情,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让人无所遁形的力量。
“还有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你离开凌雪阁后的五年。你在江湖上行走,受伤后偷偷躲起来疗伤,我派人找到你,把你带回去——每一次,用掉的药材,请来的大夫,耗费的珍稀丹药,也都记着。”
姬别情的脸色,在听到“二十岁”、“离开凌雪阁”这几个字时,微微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某种被猝不及防揭开旧日疮疤的难堪与刺痛。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俶却仿佛没有察觉,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近乎冷酷的语气,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数来:
“你中毒三次,重伤七次,轻伤不计其数。解毒的‘冰心玉露’,是我从西域雪山亲自取回来的;续命的‘九转护心丹’,是用凌雪阁珍藏的千年雪参炼制的;还有你左肩那道差点要了命的剑伤,用了三株百年灵芝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直直看向一直沉默听着、神色莫测的谢采。
“谢大会长,”李俶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这些账,你认,还是不认?”
谢采静静地回视着李俶。因伤病而略显清瘦的脸庞上,没有因为这番“清算”而出现丝毫慌乱或心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李俶平静无波的脸,也倒映着旁边姬别情骤然苍白的脸色。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李俶脸上,然后缓缓移向那叠沉重的、仿佛记载了姬别情半生颠沛与伤痛的账册,最后,又落回李俶身上。
然后,谢采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认。”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辩解,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这笔“债”的存在。
李俶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意味的表情。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纸。他展开那张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最下面,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总额。
“共计,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他将那张纸放在账册最上面,然后抬起眼,看向谢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谢大会长,怎么支付?”
他顿了顿,目光从谢采脸上,缓缓移向坐在床边的姬别情。
“或者——”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把别情抵给我?”
室内刹那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叶秀秀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姬别情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结,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混合了震惊、屈辱、恍然、以及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谢采的目光,从李俶那张平静无波、却说着惊心动魄话语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姬别情骤然失色的脸庞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抹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无声的默契与安定。他甚至在被子下,再次轻轻握了握姬别情冰凉的手指。
“李俶。”谢采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寻常的呼唤。
“嗯?”李俶应声,目光从姬别情身上收回,重新落回谢采脸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谢采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叠账册,最后目光重新定格在李俶脸上,缓缓地、清晰地问道:“你……也是来讨债的?”
李俶迎着他的目光,片刻后,点了下头,唇角那抹难以言喻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丝。
“算是吧。”他回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谢采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俶,又看了看身边脸色依旧苍白的姬别情,最后,目光落回那叠象征着无数过往、伤痛与金钱的账册,以及那张写着天文数字的纸上。
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无声的对峙,和那庞大数字带来的、无形的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