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账,先记着。”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谢采,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算。”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转身便朝门口走去。素色锦袍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步履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走至门槛前,他脚步忽然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侧过头,目光淡淡扫
向姬别情。
那一眼,很短,却重若千钧。
下一瞬,他迈步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外。暗一立刻紧随其后,身姿挺拔如影,无声无息地跟上,不多时,两道身影便彻底隐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静室外,回廊幽深绵长。檐角斜斜漏下的阳光被切成斑驳的碎影,落在青石板上,明明暗暗,晃得人眼晕。
姬别情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出去。
他脚步有些急,呼吸微乱,衣摆扫过地面,在空旷安静的回廊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李俶!”
他扬声喊住了那道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的挺拔身影。
李俶的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
姬别情快步上前,站定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胸膛微微起伏,心绪纷乱如麻。他望着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望着那件素色锦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喉咙里堵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话:“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李俶沉默了一瞬。
廊间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他鬓角一缕发丝,也卷起空气里无声的张力。
良久,他才缓缓侧过头,露出半边清隽冷冽的侧脸。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将那双眸子里的情绪映得清清楚楚——
有挣扎,有隐忍,有愧疚,还有一层不敢触碰的、深埋心底的秘密。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有了。”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甸甸砸在姬别情心上,砸得他心口发闷,发疼。
姬别情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他知道,李俶在说谎。
他知道,李俶还有事瞒着他。
李俶没有再停留。素色锦袍的下摆拂过青石板,带起细微的窸窣声,一步一步,沉稳而决绝,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被浓重的阴影彻底吞没。
暗一的身影也紧随其后,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一同隐入黑暗。
姬别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那抹一身红衣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团被困在光与暗之间的火,明明热烈,却偏偏被一层无形的冰壳裹住。
他望着李俶消失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连日操劳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疑惑,有警惕,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心底的惶恐。
风轻轻吹过。回廊寂静无声。
许久,姬别情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