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朗晴思考了很久。“对我来说,生育是丰富人生维度的经历,它让我理解了以前无法理解的情感和责任。但‘必须’?不,我越来越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是必须的。只是我们那一代人,很少认真考虑‘不生育’这个选项。”
采访结束时,沈星辰说了一句让朗晴印象深刻的话:“我们这一代女性,终于开始意识到,子宫是我们的器官,不是我们的义务。使用权在我们手中。”
那天晚上,朗晴在家中和顾征聊起这次采访。
顾征的第一反应是:“那他们老了怎么办?没有孩子照顾。”
“这正是问题所在。”朗晴说,“为什么养老的责任要默认由子女承担?为什么社会不能建立更完善的养老体系?沈星辰说她已经在做养老规划,四十岁前要存够足够的资产,未来考虑高端养老社区或互助养老模式。”
“听起来很理性,但会不会有点……冷冰冰?”顾征问。
“也许我们觉得冷冰冰,是因为我们习惯了用血缘捆绑责任和情感。”朗晴说,“但新一代人在尝试用契约和选择来构建关系。这不一定更好,但确实是一种不同的可能性。”
几天后,朗晴在编辑部会议上分享了这次采访的收获。团队里最年轻的编辑,二十三岁的李薇拉举手发言:
“晴姐,我可能也不会要孩子。不是现在决定,而是我不想把这个选项当成默认选项。我想先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也许四十岁时会有不同想法,但那应该是我主动的选择,而不是被推着走。”
会议室里几位年长同事的表情复杂,但没有人直接反对。朗晴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突然感到一种希望——也许,她的女儿那一代,将拥有更多真正的选择权。
如果说沈星辰的选择还在朗晴的理解范围内,那么赵雨桐的故事则彻底挑战了她对“家庭”的认知。
赵雨桐,三十五岁,某生物科技公司首席科学家,通过精子库和辅助生殖技术,在三十三岁时生下了女儿乐乐。她是一个单身母亲,但拒绝被称为“单亲妈妈”。
“单亲意味着原本有双亲,然后缺失了一个。但乐乐从出生起,家庭结构就是这样——她有我,有我的父母,有我的朋友们,有我们构建的支持网络。”赵雨桐在采访中澄清,“这是完整的家庭,只是不符合传统模板。”
朗晴是在一次女性科技论坛上认识赵雨桐的。当时赵雨桐的演讲题目是《生物科技如何重塑女性生育自主权》,她分享了卵子冷冻、试管婴儿、基因筛查等技术如何让女性能够更自主地规划生育时间。
论坛结束后,朗晴邀请她进行深度访谈。采访在赵雨桐的实验室进行,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忙碌的身影。
“为什么选择这条路?”朗晴问。
赵雨桐的答案条理清晰:“第一,我一直想要孩子,但找不到合适的伴侣。我不想因为生育压力而妥协婚姻。第二,我的职业发展正好在关键期,三十到四十岁是科研人员的黄金时期,我不想中断。第三,我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和支持系统。”
她详细描述了整个决策和执行过程:二十九岁时冷冻卵子;三十二岁时决定启动单身生育计划;经过法律咨询、心理评估、精子选择、医疗流程;怀孕期间继续工作,直到产前两周才休假;产后三个月带着孩子回到实验室,在单位设立了哺乳室。
“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朗晴问。
“不是技术或经济上的,是观念上的。”赵雨桐说,“医院最初不愿意为单身女性做试管婴儿,我换了三家才找到愿意的。父母起初强烈反对,花了整整一年沟通。同事和朋友们有的支持,有的私下议论。但最让我难受的是,有些人觉得我‘可怜’或‘自私’。”
“你怎么回应这种评价?”
“我会问他们:一个在不幸婚姻中生育孩子的人,和一个经过充分准备、渴望成为母亲的人独自生育孩子,哪个更负责任?”赵雨桐语气坚定,“我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太重视母亲这个角色,所以不愿意将它捆绑在不合适的婚姻里。”
采访中途,赵雨桐两岁的女儿乐乐被保姆送来实验室。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熟练地穿过实验区(非危险区),扑进妈妈怀里。
“妈妈在工作。”乐乐奶声奶气地说,然后好奇地看着朗晴。
赵雨桐介绍:“乐乐,这是朗晴阿姨,她在和妈妈聊天,了解妈妈的工作和生活。”
乐乐大方地打招呼,然后自己在旁边的游戏区玩耍。朗晴注意到,实验室一角专门设置了儿童安全区域,有玩具、绘本和小桌椅。
“工作和带孩子怎么平衡?”朗晴问。
“我不追求‘平衡’,追求‘融合’。”赵雨桐说,“我的工作时间和地点相对灵活,有时候带孩子来实验室,有时候在家工作。我有全职保姆,父母每周会来帮忙两天,还有三个同样选择单身生育的朋友,我们组成了互助小组。”
她展示了手机里的一个群聊:“单身妈妈互助联盟”,里面有二十多位女性,分享资源、轮流照看孩子、组织集体活动。
“我们这代人的优势是,技术提供了可能性,经济独立提供了基础,而观念正在逐步开放。”赵雨桐总结道,“当然,这条路不适合每个人,压力很大,需要极强的规划能力和心理素质。但它应该成为一个可选项。”
采访结束后,朗晴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她想起自己当年因为生育而被迫中断职业生涯的痛苦,想起那些在婚姻中挣扎却因为孩子无法脱身的女性朋友。如果当年有赵雨桐这样的选择和勇气,她们的人生会不会不同?
当天晚上,朗晴的女儿顾晴问她:“妈妈,为什么乐乐的家里没有爸爸?”
朗晴想了想,用十岁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回答:“因为乐乐的妈妈选择了一种特别的家庭形式。就像有的家庭有爸爸妈妈,有的家庭有两个妈妈或两个爸爸,有的家庭只有妈妈或只有爸爸。重要的是家里有爱和照顾。”
顾晴点点头:“乐乐很幸福,她妈妈很爱她。”
“是的,爱有很多种形式。”朗晴抱住女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新一代女性勇气的敬佩,有对自己那代人局限性的遗憾,也有对女儿未来可能性的期待。
如果说前两个案例还在朗晴的认知边界内,那么周薇薇的选择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框架。
周薇薇,二十九岁,自由艺术家,实践开放式关系已三年。朗晴是通过“她声”的读者投稿认识她的——周薇薇写了一篇长文,讲述自己在多重关系中的探索与思考,投稿到“非标准人生”专栏。
编辑团队对是否发表争论激烈。有人认为这是对传统价值观的挑战,可能引发争议;有人觉得这个话题过于小众,不具备普遍性;也有人认为这正是平台应该呈现的多元声音。
朗晴决定先约周薇薇见面聊聊。
见面地点在周薇薇的工作室,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空间,到处是未完成的画作、雕塑和装置艺术。周薇薇本人穿着宽大的工装裤,头发染成灰蓝色,手指上有颜料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