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一步,便是虚空的万丈云渊,望着脚下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纯白,一阵冰冷的晕眩感攫住了她。
沉稳的脚步声,在她身后约莫十步之外,停住。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站在悬崖边的女子。
花遥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背脊上,如同月华般漠然。
直到她的气息慢慢稳定。
“姑娘,此前蒙你救助,”他的声音穿透稀薄的云雾传来,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此段因果需了,你可有什么要求?但有所需,我皆可令人备下,保你余生富足无忧。”
花遥的呼吸猛地窒在喉咙里,撑在膝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身,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水光,却已经被风吹得冰凉。她看着几步之外那高高在上的身影,看着他那双再也寻不到一丝温情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条件是签下那纸绝情契,斩断前缘,从此两不相干么?”她轻声问他。
风从云海深处卷来,拂动他流银滚边的广袖,也吹起花遥额前枯黄的碎发。
他淡淡地看着她,没有否认,这静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答案。
可她到底还是心有不甘,明明他们曾经那样好过。
怎么会这样呢?
“阿福……你……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们的曾经?”她猛地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你……你是不是也像以前那样,已经忘记了我们的曾经?”
不等他回答,她仰着脸,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用力到发白,语句都因过于激动而显得凌乱绊磕:“我们的家在白衣坝,你秋末在屋后那片坡地撒的菜种,我临走前去看过,已经冒出嫩生生的芽了,绿莹莹的一片……你说等夏天就能吃上我们自己种的菜……还有……还有灶房漏雨的那处墙角,你去年秋天新糊的泥……你垒的那个小灶台,火总是特别旺很省柴……”
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点他便会再也记不起来。
君无辞静静地听着,面容依旧如玉石雕琢,没有不耐,却也没有动容。
“阿福,我们成婚了你还记得吗。成婚那日,左邻右舍的都来了,王婶送了我们一对她自己绣的枕巾,虽然针脚有点歪……李叔打了半斤酒,你只喝了一小口脸就红了……还有……”
她的手指慌乱地探进粗布衣衫的内襟,急切地摸索着,终于扯出一根细细的红绳,她将绳子上系的玉指环拿到他的眼前,“你看……这是洞房那夜,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情意“你还说……等你有钱了一定让我住上大房子,每天都吃上山珍美味……阿福这些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直到她因急促的喘息而不得不暂时停住话语,君无辞终于开口了。
花遥心口一喜。
那双泛红的杏眸都迸出了微光。
“姑娘,抱歉。”
下一瞬,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将她捧上的心生生劈成了两半。
“阿福是我,却不是真正的我,那只是我失去记忆时的一段经历,如同长夜旅人短暂借宿于荒村檐下,檐下所见的风雨灯火,乃至片刻暖意,于天明赶路之人而言,只是途中的零星印记,而非归处。”
风从云海深处卷来,衣袂翻飞间,他神情冷淡地立于云崖之巅,身姿挺拔如万载寒松,眉眼低垂时,似高悬于九重的寒月,俯瞰尘寰却从不垂怜。
“凡尘之人,朝生暮死。你所执着的烟火痕迹,于无尽道途而言,不过瞬息尘埃……”君无辞的目光扫过她倏然惨白的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才继续说道“姑娘若是愿意斩断前尘,褪去凡根……我可允你留在紫霄宫外门修行。虽仙路艰难,终比你在凡尘中碌碌百年,归于尘土,要多一线窥见长生超脱生死的机缘。”
留在这个地方修行?
她做不到他这般绝情,又如何修行?
花遥看过很多仙侠剧,见过许多人演的修士,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何为仙姿绝尘。